苏辰从杭州飞到香港，没住酒店，直接让出租车开到电子街口。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着，手里提着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黑色公文包。他在K&F楼下站了片刻，抬起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然后上了楼梯。
江月在办公室等他。桌上摆着两杯水，她没喝。苏辰推门进来的时候她站起来，两个人握了一下手，没寒暄，直接坐下。关浩森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双手抱胸，目光从苏辰脸上扫过去，没说话。洪仔站在门口，把门关上了。
苏辰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厚厚一沓，打印纸，订书钉订着。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推过来。江月拿起来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列着公司名称、时间、金额、结果。她一行一行往下看——宏达科技，一九九六年，被沈鸿远收购后破产清算。新源电子，一九九七年，被吞并，创始人出局。易达科技，一九九八年，被沈鸿远入股后业绩暴跌。她翻到第二页，又看了几家，把合上文件，放在桌上。
“沈鸿远已经开始全面打压你了。挖你的人，断你的货，卡你的贷款，收买媒体造你的谣。”苏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也一样。他在内地也在做同样的事。入股易达，就是冲着华腾来的。他想用易达跟我打价格战，耗死我。”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你统计过被他盯上的公司，有多少幸存者？”
苏辰翻开文件最后一页，那页只有两行字。“百分之九十不是破产就是被吞。幸存的两家，都是靠强强联手才活下来。”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看着江月。“我们必须联手，否则都会被沈鸿远吃掉。”
关浩森从沙发上直起身，把嘴里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苏总，你为什么要找江月？港城比K&F大的公司不少，你可以找关氏地产，可以找其他财团。”
苏辰看着关浩森，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因为你爸的公司太大，沈鸿远动不了。他们之间是平衡的，不需要联手。但江月不一样，她跟沈鸿远已经撕破脸了。她是他现在最想吞掉的目标，也是最有可能让他崩掉一颗牙的目标。”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对付沈鸿远？我十三岁，公司估值一个亿，他五十五岁，手里握着百亿资产。”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难对付的人。”苏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声音也没有抬高，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沈鸿远也怕你。他怕你不是因为你公司大，是因为你让他看不透。他摸不清你的路数，不知道你下一步会往哪走。他习惯控制一切，但控制不了你。”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白光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苏辰的声音继续在办公室里回荡，每一句都像在往墙上钉钉子。“他投你那一千万，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看清楚你。他派人偷你的文件，不是为了那点技术。是为了找到你的弱点。他杀老马，不是为了吓你。是为了让你乱。你乱了，他就能看清你。”苏辰顿了一下。“但你没乱。你不但没乱，还收购了新创科技，还跟孙明玩了心眼，还让沈鸿远亏了五百万。他现在更看不清你了。所以他怕。”
江月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看着苏辰。“你为什么要找我，而不是找别人？”
苏辰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些细微的纹路照得清楚。他比在晚宴上看起来老一些，不是年龄，是那层光让人看到底下的疲惫。“因为你是我见过最难对付的人。”他把之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这次加了一句，“沈鸿远也怕你。”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她看着苏辰的眼睛，那双在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她没在里面看到欺骗，也没看到利用，只看到一种很直接的算计——你有用，我有用，我们绑在一起比分开强。
“我需要时间考虑。”
苏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三天。我等不了更久。沈鸿远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已经在布局了。三天后，你给我答复。”他站起来，把那份文件留在桌上，提着公文包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洪仔把门关上，转身看着江月。“江月，你信佢？”
江月把那颗攥在手心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他说的都是事实。沈鸿远确实在打压我们，他确实需要帮手，我们确实需要盟友。但他没说的那些事，才是我要考虑的。”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份留下的文件。“他没说，他想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商业联盟，各取所需。但万一有一天，他的所需跟你的所需冲突了呢？”
江月靠在椅背上，把糖嚼碎咽了。“那就到时候再说。”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纸边都皱了。“江月，如果苏辰系沈鸿远派嚟嘅呢？”
江月摇了摇头。“不会。苏辰恨沈鸿远，他爸的死跟沈鸿远有关。恨是真的，骗不了人。但恨归恨，合作归合作。他找我，确实是为了对付沈鸿远。但他也有自己的算盘。华腾科技如果能在沈鸿远的打压下活下来，他就是行业老大。K&F如果能在沈鸿远的打压下活下来，我就是港城商界的新贵。我们各取所需。”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那你要跟他合作吗？”
江月没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沈鸿远的车，他在等。等什么，没人知道。但她知道，他不会等太久。
“三天后再说。”
苏辰坐在出租车上，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江月发来的短信，只有五个字——“文件我收了。”苏辰没回，把手机放进西装内袋。车子驶过弥敦道，窗外的霓虹灯红了绿了蓝了，照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把扁瓶子塞进口袋，抬起头看着江月。“姐姐，刚才走咗嗰个叔叔系边个？”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一个朋友。”
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把扁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姐姐，你嘅朋友都着得好靓。”江月蹲下来把目光放到跟他平视的位置。“嗯，他们都有钱。”
“哦。”小孩说，“你几时变得咁有钱？”江月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咧嘴笑了。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把糖放进外套内袋。那袋子的深处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
锁扣咔嗒一声，屋里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