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走后的那天晚上,江月没睡好。她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天花板上的裂缝在手电筒的光里像一条干涸的河。她把手电筒关了,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慢但不够深。第二天一早她到了办公室,把关浩森和洪仔叫到面前。
“查苏辰。查他说的每一句话,查他爸的死,查沈鸿远跟华腾科技的过节。越细越好。”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看了江月一眼没点烟,把眉头往下压了压。“你怀疑他撒谎?”
“不是怀疑。”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是她昨晚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桌上的。“是确认。合作之前,要把对方的底牌看清楚。他不看我的底牌,但我得看他的。”
洪仔从门口走过来,手里拿着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面上没落下来。“查边方面开始?”
“先查他爸的事。苏辰说沈鸿远设局让华腾签对赌,公司差点破产,他爸因此心脏病去世。这件事如果是真的,一定有记录。医院的死亡证明、当时的新闻报道、华腾科技当年的工商变更,都能查到。”江月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关浩森,你爸在港城商界认识人多,华腾科技当年的事,应该有人知道。”
关浩森把烟拿下来塞回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出办公室打电话去了。走廊里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的说话声,听不太清楚但能感觉到他在跟人翻来覆去地确认什么。
洪仔也从后门走了,他要去找林清婉的表叔,那个在沈鸿远公司当司机的亲戚。他走之前江月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两千块钱,用橡皮筋扎好递过去。“请人喝茶,别空手去。”洪仔接过钱塞进裤兜,拍了拍,转身跑了。
调查结果在第二天下午汇总到江月桌上。关浩森带回来一沓资料,有旧报纸的复印件,有医院的死亡证明,有华腾科技的工商变更记录。他把资料按时间顺序排好,江月从最早的一张开始看。那是一份五年前的《港城经济报》,头版报道了华腾科技的对赌危机,标题是“华腾科技深陷对赌泥潭,创始人恐失控制权”。文章里提到了沈鸿远的名字,说他是华腾科技的投资者,正在“帮助公司渡过难关”。但下面的小字写着,沈鸿远已经通过增资扩股成了第一大股东。
第二张是苏辰父亲苏国强的死亡证明。死因写着“急性心肌梗死”,日期是对赌危机爆发后的第三个月。死亡地点是港城玛丽医院,签名的是值班医生。第三张是华腾科技的股权变更记录,沈鸿远的持股比例从两成涨到了五成,苏辰的持股被稀释到不到三成。江月把这些资料看了一遍又折好,又拿了回来。
“苏辰说的是真的。”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靠在沙发上。“他爸确实是被沈鸿远逼死的。这种仇,他不会忘。他对沈鸿远的恨是没办法装的。”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杯凉茶——他请林清婉表叔喝茶的时候顺便给自己也买了一杯。他边喝边说,表叔说沈鸿远最近确实在针对华腾科技,易达科技的收购就是冲着华腾去的。沈鸿远开会的时候提过几次‘华腾那边要盯紧’,还让人查苏辰的行程。表叔还说,沈鸿远上周在公司内部说了一句‘华腾撑不了多久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下“苏辰处境属实”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圈。“他的仇是真的,他的处境也是真的。他来找我,不是害我,是想自保。这一点可以确定了。”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苏辰的号码。“苏总,你上次说联手,我需要一份行动计划。如果联手,你准备怎么打沈鸿远?方案发给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当天给你。”
挂了电话,江月靠在椅背上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苏辰的计划书在傍晚发了过来。三十页,PDF文件,排版整齐,目录、引言、背景分析、战略目标、执行步骤、风险评估、备用方案,一应俱全。江月把文件打印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看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已经亮了。
计划书的核心思路不是正面硬刚,而是侧面瓦解。沈鸿远的商业帝国靠的是资金链和关系网。资金链靠的是不断收购新公司来维持现金流,关系网靠的是利益输送。只要让他收购不顺利,他的现金流就会出问题。苏辰建议分三步走——第一步,江月利用K&F在港城的人脉,狙击沈鸿远的收购目标。他看上的公司,K&F去竞争,抬高他的收购成本。第二步,苏辰利用华腾在内地的影响力,联合被沈鸿远欺压过的中小公司,组成联盟互通信息共享资源。第三步,等沈鸿远的资金链吃紧了,再找媒体曝光他的商业黑幕,联合受害企业集体起诉。
江月把计划书合上,放在桌上。“他是认真的。”
关浩森走过来拿起计划书翻了翻。“三十页,不到一天就写出来。他不是今天才开始想的,这份计划他可能准备了很久。”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她看着窗外电子街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看了一会儿,把糖剥开塞进嘴里。“他等这个时机等了很久。等一个能跟他一起打沈鸿远的人。以前没有,现在有了。”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着她。“你决定吧。我支持你。”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苏辰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苏辰在电话那头没说话,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苏总,我同意联手。但丑话说前头,我不信任任何人。你需要用行动证明。”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站得很稳。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我会证明给你看。”
挂了电话,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纸边都皱了。“江月,你信佢啦?”江月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沈鸿远的车,他在等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再让他等了。
“不是信。是决定。”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关浩森和洪仔。“我们跟苏辰联手,不是为了打赢沈鸿远,是为了让他不敢再动我们。等我们强到他动不了的时候,他就不是对手了。”
关浩森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计划书,翻到第三页指着“狙击收购目标”那一行字。“沈鸿远在谈一家公司,做手机配件的,叫鸿运电子。他想低价收购,我们出价比他高一点,逼他加价。他加价,成本就高了。他不加价,我们就买了那家公司。怎么都不亏。”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我让人查一下鸿运电子的底。”
江月点了点头,把计划书锁进保险柜。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嘴角还沾着糖渣。“姐姐,你今日好忙。都冇落楼。”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但腮帮子鼓鼓的。
“姐姐,你系咪又要打交?”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不是打交。是守自己的东西。”小孩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看了看又塞回去。“哦。我阿妈话,自己嘅嘢要守住。”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咧嘴笑了。“姐姐,糖好甜。”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站起来,把糖放进外套内袋。那袋子的深处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手抽回来,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