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走了以后，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关浩森没像平时那样坐在沙发上拧他的矿泉水瓶，也没抽烟。他站在窗边，背对着江月，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看着楼下电子街的人流。街口卖鱼蛋的阿婆正在收摊，推车的轮子卡在路沿上，她骂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透过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江月坐在椅子上翻新创科技的员工名册，三十个人的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把几个核心骨干的名字圈了出来。她抬起头看到关浩森还站在那里，窗帘缝里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明暗分明。她把名册合上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他。
“你有话跟我说？”
关浩森没转身，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跟苏辰联手，我不反对。但你得记住一件事。我是最早站在你身边的人。比苏辰早，比林清婉早，比徐江林早，比洪仔早。你九岁在电子街摆摊的时候，我就站在你旁边了。”他转过身，目光从江月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桌上那堆文件上。
江月没说话，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关浩森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他没拿。他用一只手撑着桌沿，手指在上面慢慢划了几道看不出来的印子。“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保护你。”
江月把那颗糖在掌心里转了一圈，问了一句“为什么”。关浩森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桌上，把桌面分成明暗两半。他的半张脸在明处，半张脸在暗处，表情看不太清楚。“因为我愿意。”
江月把那颗糖攥紧，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她把目光从关浩森脸上移开，看着桌上那份名册。三十个人的名字，有些她还没见过。“我不需要保护。我需要合作伙伴。”
关浩森的手从桌沿上拿开，插进裤兜里。身体往后靠了靠，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声音低了一点但很稳。“那我就是你的合作伙伴，最信任的那种。”他没等江月回答，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洪仔蹲在门外，耳朵贴着门缝，被突然打开的门闪了一下，差点趴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纸页翻开了，上面写着一行字——“关浩森表白？”关浩森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把嘴角往下压了压。“你再偷听扣你工资。”洪仔弯腰捡起本子，把那一页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讪笑了一下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关浩森一眼，这次没跑进楼梯间，而是靠在走廊的墙上大喘气。
关浩森站在门口看着洪仔跑远，把门关上了。
江月在办公室里听到了洪仔跑开的脚步声，又听到了门关上的声音——锁扣咔嗒一声，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她把攥在手心里的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名册继续看。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桌面上。她翻到第二页，看到一个名字下面备注写着“擅长前端开发”，在名字旁边打了个勾。关浩森从门口走回来，坐回椅子上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恢复成平时那副不急不慢的样子。
“新创科技那边你打算什么时候派人过去？”
“下周。”江月把名册合上，放进抽屉里。“让林清婉先过去。她做事细，能把团队稳住。技术方面，让张志明带两个人过去，跟他们对接。”
关浩森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看了江月一眼，欲言又止——嘴角动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开了。
江月看到了。“你想说什么就说。”
关浩森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捏着烟卷转了一圈，把烟丝那端捏扁了。“我刚才说的那些话……”江月打断了他。“我记住了。你是最早站在我身边的人，也是最信任的合作伙伴。”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捏扁的烟塞回烟盒。“好。”他把矿泉水瓶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天快黑了，霓虹灯已经亮起来了。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沈鸿远的车，他跟苏辰联手之后，那辆车还在。
“沈鸿远的车还在楼下。他不走，说明他还想插手。”
江月站起来，也走到窗边。“他当然想插手。他觉得他的棋子还没用完。”她把窗帘拉上，把那条缝也合严了，转过身看着关浩森。“让洪仔去买点吃的，今晚加班。”关浩森去门口喊洪仔了，脚步声在走廊里一通传话。洪仔从楼下跑上来手里拎着三盒叉烧饭，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他把饭放在桌上，搓了搓被勒红的手指。“江月，楼下嗰个黑色车仲喺度。入面嗰个人，坐咗成日。”
江月打开饭盒，叉烧的蜜汁味在办公室里散开。“让他坐。他不嫌累就坐着。”她夹了一块叉烧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我们吃我们的饭，加我们的班。”
三个人围着茶几吃叉烧饭。洪仔吃得快，腮帮子鼓鼓的，油从嘴角流下来用袖子擦了一下。关浩森吃得慢，筷子夹起一块叉烧看了几秒才放进嘴里。江月吃了半盒就放下了。
“不吃了？”
“饱了。”江月把饭盒盖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比叉烧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关浩森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把饭盒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办公室里散开。“新创科技那边，你打算用什么产品打开市场？”
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中间写了“互联网产品”几个字。在白板左边写“用户”，右边写“收入”，底下写“技术”。“新创科技的技术底子好，但缺产品方向。我们要做一款面向年轻人的互联网产品。”她在“用户”下面写了“学生、白领”，在“收入”下面写了“广告、会员”，在“技术”下面写“Web、App”。
“第一步，先用新创科技现有的技术框架，做一个校园社交平台。学生群体接受新事物快，传播速度快，成本低。等用户量做起来了，再推广告和会员。”
关浩森站起来也走到白板前，把那根烟拿在手里。“校园社交平台，沈鸿远听得懂吗？”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听不懂。他只会做传统生意，对互联网一窍不通。等他听懂了，我们的产品已经做起来了。”
洪仔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把江月说的“校园社交平台”几个字记了下来，在旁边画了个五角星。“江月，我哋做呢个平台，系唔系要招人？”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招。招最年轻的人。让他们来做他们最懂的东西。”
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我哋要做年轻人嘅生意，我算唔算年轻人？”关浩森看了他一眼。“你算。但你不会写代码。”洪仔不服气，但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看到办公室里灯还亮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这次没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他走下楼梯，走过电子街，走过那辆黑色轿车，没看车里的人。
洪仔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江月，楼下嗰个小孩走咗。佢今日冇跑，行得好慢。”江月走过去也往外看了一眼。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亮了一小片。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灭了。车还在，人没走，但她也不急。她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今晚把产品方案写出来，明天发给苏辰。让他看看，我们不是只会防守，我们也会进攻。”
关浩森坐在沙发上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了。你该回去了。明天再写。”
江月把白板上的字擦掉，记号笔放回槽里。把帆布包背好，走到门口关了灯，拉开门，走出去锁好。三个人下了楼，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没看那辆车，走过街口往旺角的方向走。洪仔跟在后面，关浩森走在最后。三个人穿过了电子街，谁都没回头。身后那辆车的车灯亮了一下，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