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的客厅本来就不大，沙发挨着茶几，茶几挨着电视柜，电视柜上那束塑料花积了一层灰。廖亮站在电视机前面，手指着孙明的鼻子，指尖快戳到孙明的眼镜片上。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起来，领带歪了半寸也没管。
“你算咩？陆家嘅事唔到你话事。你即刻执嘢走人。”
孙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他没站起来，甚至没抬头看廖亮。烟雾从指尖升起来，在他面前散开。他把烟叼在嘴里，往后靠了靠，从口袋里掏出那份跟郑淑芬签的投资协议，在空中晃了一下又放回去。“我跟陆家签了协议，你算什么东西？”
廖亮的脸更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把手指收回去攥成拳头，骨节咯吱响了一声。郑淑芬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铲子上粘着蛋液。她看着廖亮又看了看孙明，快步走过去，把锅铲挡在廖亮面前。
“廖亮帮过陆家，你别忘恩负义。”
廖亮听了这话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把锅铲拨开。陆正德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着，胡子没刮。他走到孙明旁边，站在那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孙明是陆家的合作伙伴，你廖亮算什么人？”他看着廖亮把目光移到郑淑芬脸上。“你带他回来做什么？”
郑淑芬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孙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看着廖亮笑了一下，从廖亮身边走过去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廖亮攥着拳头站在客厅中间，喘了几口粗气，转身一脚踢翻了茶几旁边那把塑料椅子。椅子倒在地上，断了条腿，塑料茬子白森森的。陆婉清从房间里冲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看到那把断腿的椅子，看到廖亮攥着的拳头，看到陆正德铁青的脸，嘴唇动了一下，抓起门口的手袋，拉开门跑了出去。
郑淑芬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婉清”，人已经下了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被街上的车声吞没了。她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廖亮。“你满意了？”廖亮把手松开，骨节上蹭破了一块皮，血渗出来。他没说话，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那束塑料花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地上。
陆正德看着他，咳嗽了一声，痰卡在喉咙里。他咽了一下，声音还是很哑。“你回来做什么？”廖亮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地上。“婉清肚子里的孩子，我的。”陆正德的脸色本来铁青，现在变得更难看，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话。郑淑芬站在门口，锅铲还在手里，蛋液滴在地板上。
洪仔蹲在陆家出租屋对面的楼梯间里，从门缝里看着陆家的门。他看到陆婉清跑出来，看到她哭，看到郑淑芬追出来又缩回去。他把本子翻开，在“廖亮孙明内斗”下面写了一行字——打咗一架，廖亮踢烂椅，陆婉清跑咗。
洪仔跑回K&F办公室的时候，手里举着那个小本子，边角都皱了。他推开门，把那行字亮给江月看，然后把本子放在桌上。“打得好犀利。廖亮叫孙明‘滚出陆家’，孙明话佢同陆家有协议，唔走。廖亮踢烂咗把椅，陆婉清跑咗出去。”他一口气说完，从饮水机倒了一杯水，咕咚咕咚喝了半杯。
江月靠在椅背上，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让他们打，打得越厉害越好。”她把糖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本子上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你不趁机做点什么？他们内斗，陆家就乱了。陆家乱了，沈鸿远在港城的棋子就少了一颗。”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不用。他们自己会把自己玩死。廖亮和孙明都不是沈鸿远的核心棋子。他们只是外围，用完就丢。就算他们不内斗，沈鸿远也不会再重用他们。现在他们自己咬起来，省得我们动手。”
洪仔把本子从桌上拿起来塞回口袋，把剩下的半杯水喝完又倒了一杯。江月让他继续盯着陆家，但不要插手。他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廖亮和孙明的第二次冲突发生在第二天。孙明从外面回来，发现廖亮坐在他的椅子上，翘着腿抽烟。茶几上放着一把新买的塑料椅，跟原来那把一模一样的，浅蓝色。孙明站在门口，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鞋柜上。“这是我的位置。”他把公文包放下。“你坐的是我的位置。”廖亮没动，把烟灰弹在地上，弹在孙明脚边。孙明低头看着那点烟灰，把公文包拿起来走过去，把烟灰缸从茶几上拿起来放在廖亮手边。他的动作很慢，声音更慢。“烟灰弹在烟灰缸里，不要弹在地上。”
廖亮看着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朝孙明走近了一步，跟他面对着面。两个人身高差不多，廖亮壮一些，衬衫袖子绷在手臂上，孙明瘦一些，但眼神更冷。“你走，还是我走？”孙明没后退。客厅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氛，陆正德坐在卧室里没出来，郑淑芬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
门铃响了。郑淑芬去开门，门外站着沈鸿远的手下，穿黑西装，提着公文包，表情冷淡。“沈先生让我来看看，你们这里怎么回事？”廖亮和孙明同时看向门口，同时把脸上的表情收住了。廖亮退后一步坐回塑料椅子上，孙明走到沙发边坐下。
黑西装在客厅里站了片刻，目光从廖亮脸上扫到孙明脸上，又从孙明脸上扫到地上的烟灰。他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身走了。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
洪仔蹲在对面楼梯间里，把这一幕又记了下来——沈鸿远的人来了，廖亮同孙明即刻收声。
江月把这段记录看了两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沈鸿远开始收拾烂摊子了。他的人去陆家，不是劝架，是告诉他们别闹。沈鸿远要的不是他们和好，是别给他添麻烦。”
关浩森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如果他们不听呢？”
“不听，沈鸿远就会换人。”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在沈鸿远眼里，廖亮和孙明都是工具。工具不好用，换一把就行。他手下这种人，多得是。”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本子，指节泛白。“江月，佢哋两个会唔会真嘅打起来？”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会。但不是现在。沈鸿远的人刚去过，他们不敢打。等沈鸿远不管了，他们就会打。”
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踩扁的瓶子。
“姐姐，楼下有个姐姐喺度喊，好伤心。”他说的是陆婉清。
江月蹲下来，把他手里的扁瓶子拿过来看了一眼，又递回去。“那个姐姐做了错事，所以伤心。”小孩把扁瓶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这次没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桌上那份记录还在，廖亮和孙明的名字被红笔圈了出来。她拿起笔，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然后在线的中间打了一个叉，合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
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站起来。“陆家的事你不用管了。让洪仔盯着就行，你别分心。苏辰那边在等你的方案，新创科技下周要派人过去。”江月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写了半截的产品方案，翻开，继续往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