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国良的电话是在凌晨打来的。江月那晚在破屋整理新创科技的产品方案，键盘声嗒嗒嗒嗒，窗外偶尔有猫叫。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呼吸声很重，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喘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开口。
“江总，是我，方国良。”
江月的手指从键盘上移开，放在膝盖上。方国良是K&F的副总经理，四十岁，负责供应链管理，在公司干了两年，话不多，做事稳当。去年电子词典供应链出了问题，是他连夜飞去深圳跟供应商谈下来的。
“方总，这么晚了，什么事？”
方国良又沉默了片刻，说话时声音在抖，不是那种微微发颤，是牙关打颤的那种。“沈鸿远的人找过我。他们出五百万，让我偷公司的核心数据。客户名单、供应商合同、电子词典的源代码，还有东莞项目的财务资料。”
江月没说话。她靠在床头，把枕头垫在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没剥。
“我没答应。”方国良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像是在跟什么人解释，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江总，我真的没答应。他们找了我三次，第一次我没理，第二次我还是没理，第三次他们加价到五百万。”他的呼吸越来越重。“我没答应。但我怕……我怕他们灭口。沈鸿远那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你现在在哪？”
“在机场。我买了最近一班去加拿大的机票。江总，我对不起你，我没答应他，但我也不敢再留在香港了。”方国良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快听不清。“求江总救我。”
江月沉默了片刻，把糖剥开塞进嘴里。“你现在去贵宾厅等着，不要乱走。我让人安排，到了加拿大那边有人接你。”方国良连连说“谢谢江总”，挂了电话。
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把那颗糖嚼碎咽了。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巷子里黑漆漆的，路灯的光从巷口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模糊的白框。她拨了关浩森的电话，响了两声，那边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方国良被沈鸿远收买了。他没答应，但怕被灭口，现在在机场。你安排一下，送他去加拿大。帮他在那边找个住处，先安顿下来。”
关浩森沉默了一下，呼吸声重了几分，混着床铺的窸窣声。“他为什么不留下作证？他要是愿意出庭指证沈鸿远，我们手里就多了一张牌。”
“他留下会被杀。沈鸿远不会让他活着上法庭。”江月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与其让他冒险，不如让他走。他走了，沈鸿远少了一个目标。我们也少了一个软肋。”
关浩森那边沉默了一下，说了句“我马上安排”，挂了。
江月坐在床边，把那颗糖从桌上拿起来没剥，攥在手心里，躺下闭上眼睛。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手抽出来，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方国良在机场贵宾厅里坐了一整夜。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攥着那本护照，护照的边角都被他攥出了折痕。咖啡没喝，凉了，纸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的手机震了好几次，都是陌生号码，他没接。最后一次震的时候，他看到屏幕上显示“江月”两个字，接了。
“加拿大那边有人接你。到了之后给你安排住处，你先住下来，等事情平息再说。”江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很平，指挥若定的那种平，跟平时在会议室里一样。
方国良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江总，那些钱——”
“那不是你的钱。你没拿，不需要还。”方国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结动了动，咽了一下，说了声“谢谢江总”，挂了。广播响了，通知登机，他站起来，把凉咖啡扔进垃圾桶，提着公文包走向登机口。没回头。
沈鸿远是第二天上午知道方国良跑了的。廖亮打来电话，声音发紧。沈鸿远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沿，拿起来吸了一口。烟雾在阳光里散开，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手指在雪茄上捏紧了一些。
“跑了？他一个副总，跑了？他不是收了钱吗？”
廖亮在电话那头解释，方国良没拿钱，连定金都没收。沈鸿远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火星暗了一下，冒了一缕细细的白烟。“这个小丫头，越来越难对付了。”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中环的写字楼密密麻麻，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反着光，刺眼。他看了几秒，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让秘书去查K&F还有哪些中层可以接触。
洪仔跑到办公室的时候，方国良的飞机已经飞了六个小时。他在门口差点绊一跤，手撑着门框站稳了。“江月，方总冇返工。打电话关机，屋企都冇人。”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他走了。去加拿大了。沈鸿远收买他，他没答应，怕被灭口。”
洪仔愣了一下，把攥着本子的手慢慢放下来，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方总唔似会出卖公司嘅人。”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没说话。
关浩森从门口走进来，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把手机递给江月。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加拿大那边发来的——“人已接到，安排好了。”江月把手机还给他，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方国良走了，沈鸿远在K&F内部就少了一个目标。但他还会找别人。他这个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收手。”
关浩森把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了。“你觉得他下一个会找谁？”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名字——林副主管、财务部、技术部、销售部。她把手放在“林副主管”上面点了点。“这个人已经在用了，但他不够级别，拿不到核心数据。”她又把手移到“技术部”上面点了点。“下一个，他会找一个技术部的人。电子词典的源代码，他还没放弃。”
关浩森把烟灰弹在地上。“那你怎么防？”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不用防。让他找。他找谁，我就让谁给他假消息。他以为他在渗透我们，其实我在用他的钱打他的脸。”
洪仔站在门口，把小本子翻开，在上面记下了“方国良去加拿大”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个圈。他把本子塞进口袋，看着江月。“方总屋企人点算？”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他老婆孩子已经送到乡下了，暂时安全。”洪仔接过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嚼了两下咽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踩扁的瓶子。
“姐姐，今日楼下冇嗰部黑色车。”他说的是沈鸿远的车。
江月蹲下来，把瓶子拿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他今天不来了。但他还会来的。”
小孩把瓶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这次没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
关浩森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空空荡荡，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来。他把窗帘拉上，转过身看着江月。“沈鸿远今天没来，不是他放弃了，是在想新招。”
江月坐回椅子上，打开笔记本，在“方国良”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方国良被收买未遂，已送加拿大。沈鸿远收买失败，会换目标。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她没拉窗帘，看着那些光。那辆黑色轿车没来，但她的对手从没离开。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