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的电话是在方国良走后的第三天打来的。江月当时正站在白板前,用记号笔把那三家电子元件厂的名字写在白板上——永兴电子、华强元件、新联电路。她在永兴和华强后面打了勾,在新联后面画了个问号。苏辰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已经铺好棋盘慢慢落子的从容。
“三年计划的第一阶段,我建议你收购几家小公司,扩大K&F的产业链。你的供应链太依赖外部供应商,一旦沈鸿远断你的货,你会很被动。收购上游工厂,把供应链握在自己手里,他就断不了你。”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我正在看几家。永兴和华强,都是做电子元件的,规模不大但技术不错,收购价也不高。新联电路被沈鸿远的人盯上了,不太好谈。”她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清婉在东莞的号码。
林清婉正在东莞分公司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三家电子元件厂的调查报告。她翻了翻,把其中两页抽出来放在最上面。“永兴和华强都愿意谈,价格在两百万到三百万之间。永兴的老板姓周,五十多岁,想退休了,儿子不愿意接班。华强的老板姓陈,四十出头,想做大规模但缺资金,愿意出让控股权。新联电路的老板姓李,是个年轻人,有野心,但沈鸿远的人已经跟他接触过。”
江月在“新联”后面的问号上画了一条竖线。“新联先放一放。你约一下周老板和陈老板,下周我亲自去东莞跟他们谈。”
林清婉说了一个“好”字,挂了电话。
苏辰在杭州同时也在布局。他看上了一家软件外包公司,规模不大,三十多人,做的是对日软件外包,技术不错但管理混乱。他在电话里告诉江月时,语气难得地带着一丝笑意。
“价格谈妥了,三百万。沈鸿远没发现,他以为我是为自己扩张,不知道我在布你的局。这家公司以后可以帮你做互联网产品的开发,新创科技的技术加上他们的外包能力,你的产品上线速度能快一倍。”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得刚好。“苏总,你收购这家公司,沈鸿远不会怀疑?”
苏辰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沉稳。“他不会。在内地科技圈,收购小公司是常有的事。华腾科技扩张业务线,收购一家做外包的公司,合情合理。他不会想到这家公司以后会为你服务。”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苏辰收购软件外包公司”几个字写在角落里,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互联网产品”。
永兴电子的周老板比她预想的爽快。江月在厚街一家茶楼见到他,五十六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上戴着一块老式的梅花表。他话不多,把那杯普洱喝了半杯,说了一句“三百万,你拿走”。江月没还价,当场让林律师准备协议,签了。华强的陈老板磨了两天,从四百万谈到三百二十万,最后在江月答应不裁员、不换管理层的条件下签了字。
一周之内,两家电子元件厂收入囊中,总花费六百二十万。K&F的供应链从依靠外部供应商变成了自有工厂生产,成本低了,主动权也大了。
洪仔把收购协议从林律师那里拿回来,放在江月桌上,纸页还带着打印机余温。他伸手在纸上摸了一把。“江月,六百二十万,你使钱使得好快。”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现在是扩张期,钱花了才能赚更多。永兴和华强每年的利润加起来至少两百万,三年回本。而且有了自己的工厂,沈鸿远想断我的货就没那么容易了。”
关浩森站在窗边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花钱的速度确实快,但花得值。永兴和华强的技术和产能,够你电子词典的供应链撑三年。沈鸿远再想卡你脖子,就得绕道。”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所以第三家也要拿。新联电路,就算沈鸿远盯上了,我也要抢过来。”
洪仔把本子翻开,看着上面记的新联电路李老板的电话。“江月,李老板年轻,有野心,可能不好谈。”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不好谈就加钱。在商场上,没有谈不拢的价钱,只有谈不拢的筹码。”
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林清婉从东莞打来电话,说新联电路的李老板想约江月见面,时间定在周四下午,地点在他自己工厂的办公室。江月在日历上圈了那个日期,挂了电话。关浩森从窗边走过来,低头看着日历上那个红圈。
“李老板在沈鸿远和K&F之间摇摆。他见你,是想看看两边谁的筹码多。这种人,不好控制。”
“不用控制。”江月把笔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让他摇摆。他摇摆得越久,就越不敢得罪我们。等他摇摆到两边都不敢得罪的时候,他就只能自己走路了。沈鸿远不会等他,我会。”
苏辰在杭州的收购也完成了。他在电话里把那家软件外包公司的情况说了一遍——技术团队留住了八成,客户基本没流失,新创科技那边已经把一部分开发任务外包给了他们。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沉稳了些,但江月能感觉到那沉稳底下压着的东西,是那种终于可以亮出一些底牌的从容了。
“沈鸿远在港城和内地两边都在布局。他的资金链撑不了多久了。他收购的那些公司,大部分都是亏钱的。他靠的是不断融资来填窟窿,一旦融资断了,他的资金链就会崩。”
“所以我们要断他的融资渠道。”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沈鸿远投资人”几个字,画了一个圈。“你那边有没有他投资人的信息?”
苏辰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有。他最大的投资人是一家新加坡的基金,叫亚洲资本。我让人查过,这家基金的资金来源有很多疑点,可能是洗钱的通道。”
江月在“亚洲资本”下面画了一条线。“查到证据,就能让那家基金撤资。沈鸿远最大的资金来源断了,他的资金链就会出大问题。”
苏辰嗯了一声,说会让人继续查。
关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亚洲资本”四个字写在白板右上角,描粗了一圈。
“苏辰说那家基金可能是洗钱的通道。如果这是真的,沈鸿远就不只是商业问题,还有刑事问题。”关浩森把笔帽咬了一下,笔尖墨渍在手指上沾了一小点。
江月走到白板前,在“亚洲资本”旁边写了一个“?”,“所以我们要做的不只是商业上的围剿,还要法律上的。等他两头都顾不上的时候,他就完了。”
关浩森转过身,把那根烟叼在嘴角。“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等他把钱投进华腾科技。他的钱进去了,想出来就难了。到时候他投的钱变成了我们的子弹,我们打他的时候他的钱也在打他。”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站在门口。“姐姐,楼下有人鬼鬼祟祟,企喺报摊旁边好耐。”江月把手里的扁瓶子拿过来看了一眼,还给他。“不用理他。”
小孩把瓶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他站起来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把糖放进口袋,走回办公室。白板上的字在灯光下反着光。她看了一会儿,把白板擦干净了,粉笔灰飘下来落在桌上,薄薄的一层,她用手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