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消息传到电子街的时候,卖鱼蛋的阿婆正在收摊,收音机里的新闻播报员声音有点尖,她没太听清,只听到“入世”两个字。隔壁卖手机的陈老板听得真切,放下手里的计算器,在档口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以后生意好做了”。
江月在办公室里看到了电视直播。那台旧电视是洪仔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放在文件柜上面,天线歪着,信号不太稳,画面偶尔出现白色雪花。她看着电视屏幕上那个遥远的签字仪式,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关浩森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电视。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中国入世,外贸政策放宽,我们的电子产品出口会好做很多。”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不是好做很多,是好做几倍。”
她的话在一个月内就应验了。先是欧洲的一个客户发来邮件,要订五百台电子词典。然后是美国的两个客户,一个要一千台,一个要八百台。接着是澳洲、东南亚、中东。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洪仔每天从传真机上收订单,纸页摞起来快有一本杂志那么厚。他把那些订单放在江月桌上,手在抖,不是怕,是兴奋。
“江月,呢个月接到嘅订单,总计两千万。”
江月把订单汇总表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让徐哥连夜招人,生产线不能停。”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转身跑了。
徐江林在东莞的办公室里接到江月的电话,正在看生产排期表。他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翻着表格,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填满的充实。“江小姐,我已经在招了。这周面试了二十个人,留了十五个。生产线三班倒,机器没停过。”
“不够。”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再招三十个人,两条线变四条线。年底之前,产能要翻倍。”
徐江林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算账,招一个人要多少钱、加一条线要多少钱、厂房够不够用。“好。我明天就去谈厂房扩建的事。”
林清婉的电话在下午打来。她的声音带着疲惫,但疲惫底下是压不住的激动。“江总,东莞工厂开足马力,工人三班倒,我已经连续加班一周了。我需要扩大生产线,现在的产能根本不够。”江月问她需要多少,她说至少再投五百万,把厂房扩大一倍,增加三条生产线。
关浩森站在旁边听到这个数字,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喝。“五百万,加上之前收购永兴和华强的六百二十万,这个月你花了一千多万。你就不怕订单断崖?”
江月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2001年营收预估”几个字,在下面画了一条曲线。那根线从年初的平缓到年末的陡峭,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猛地弹了起来。“入世红利至少持续三年。三年内,外贸订单只会涨不会跌。现在不扩产,三年后连汤都喝不上。”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过去,林清婉接得很快,声音脆生生的,没有多余的客套话。她只说了两个字——“批了。”
林清婉说了句好,挂了。电话那头还能听到车间里的机器声,轰隆隆的,隔着听筒都震耳朵。
全年的数字在春节前统计出来了。洪仔把报表放在江月桌上的时候,手在抖。他把报表摊开,手指点着最后一行数字——营收五千三百万,利润一千二百万。K&F的估值从八千万涨到一亿五千万。他点了好几遍那个数字,嘴里念念有词,确认没算错才把手指收回来。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报表。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九岁从电子街摆摊,四年多,做到一亿五千万。”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嘴角动了一下。“陆正德要是看到这个数字,估计得吐血。”
江月把报表看了一遍,合上放进抽屉里,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可以拿地了。”
关浩森看着她。“拿哪块?”
“东莞南城地铁站旁边那块。之前我们拿不起,现在可以了。”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旁边写了“南城地铁地块”几个字,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估价。“至少五千万。我们把K&F地产的股份抵押给银行,贷四千万,加上手上的现金,够了。”
关浩森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数字。“五千万拿下这块地,开发成商业综合体。南城是未来东莞的新中心,地铁一通,地价翻倍。你这一步,是拿入世的红利去赌房地产的未来。”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不是赌。是顺势。入世之后,外贸起来了,制造业起来了,服务业也会起来。房地产是这一切的载体。人多了要住房,企业多了要办公,商场多了要消费。”她把白板上的字擦掉,转过身看着关浩森。“我们不做最大,只做最快。”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一份报纸,上面登着中国入世的专题报道,配了一张五星红旗的照片。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那张照片。“江月,呢个就系入世?我听人讲话以后生意会好好做。”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不是好听,是已经发生了。”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站在旁边傻笑,腮帮子鼓鼓的。
林清婉从东莞打电话来,说厂房扩建已经动工了,三条生产线年底前能投产。她的声音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但嗓子明显有点哑——在车间里吼了太多天,喊机器、喊工人、喊进度,嗓子不哑才怪。江月让她注意休息,她说了句“没事”,挂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踩扁的瓶子。“姐姐,你今日好开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纸,每一张都叠成了小小的方块,在她手里摊开来像一小片彩色的雪地。
江月蹲下来,从他手心里拿起一张糖纸,在指尖翻过来、覆过去,放回他手里。“这些糖纸都是你攒的?”小孩把这些糖纸一张一张叠好塞进口袋,弯起嘴角露出那两颗门牙。“我阿妈话,甜嘅嘢要记住。”
江月站起来转身走回办公室,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报表看了一眼,放进保险柜。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办公室暗了下来,只有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照着那份还没写完的拿地方案。她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下“南城地铁地块”几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