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德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盒茶叶。铁罐装的乌龙茶,包装纸有些皱了,大概是从哪个超市打折区翻出来的。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旧西装,领口磨出了白边,裤线不太挺了,皮鞋上也蒙了一层灰。他站在K&F办公室门口,郑淑芬在他右边,低眉顺眼,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厨房里择菜时留下的泥。陆婉清站在他们身后,穿着一条宽大的孕妇裙,肚子已经隆得很明显了,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脸色蜡黄。
洪仔第一个看到他们。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给江月的奶茶,看到这三个人站在门口,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认出了陆正德,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走进办公室把奶茶放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江月,陆正德嚟咗。一家三口,企喺门口。”
江月正在看南城地铁地块的规划方案,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放下,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让他们进来。”
洪仔愣了一下,跑到门口拉开门,站在一旁没说话。
陆正德走进来,把那盒茶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他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在身侧搓了搓,嘴唇动了好几下方才挤出一句话来。“晚棠……以前是爸爸不对,你原谅爸爸吧。”
江月没看他,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得没有温度。“我已经不叫陆晚棠了。我叫江月。你们走吧。”
郑淑芬往前走了半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捂住眼睛。那眼泪说来就来,她在围裙上擦了好几下,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办公室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晚棠,阿姨以前错了,不该那样对你。你原谅阿姨吧,我们好歹是一家人。你帮帮我们,我们实在过不下去了。”
陆婉清站在父母身后,低着头,一只手抚着肚子没说话。她穿的那条孕妇裙是地摊货,线头露在外面。她没看过往脸上涂脂抹粉,也没背那只仿冒的名牌包。她只是站在那儿,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被父母硬拉来充道具。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站起来走到陆正德面前。她比四年前高了不止一个头,但站在陆正德面前还是矮了一截。目光从下往上看着那张憔悴的脸,那里面装满了这几年被老天爷一锤一锤砸出来的狼狈。她不急不慢,每一个字都吐得极稳。
“一家人?你们把我关柴房、打我耳光、要把我卖到南洋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她把目光移到郑淑芬身上,那目光不重,但足够让郑淑芬的哭声卡了一下。“你开车撞我的时候,怎么不说一家人?”郑淑芬的哭声真的停了,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纸巾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江月把目光移到陆婉清身上,陆婉清低着头,没抬起来。
“保安,送客。”
门口站着的两个保安走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陆正德身后。洪仔气得攥着拳头站在门口,指节泛白,但他没说话。
陆正德的嘴唇动了好几下,手伸出来又缩了回去,想说的那些话在喉咙里滚了几遍,一个字也没挤出来。他弯腰把那盒茶叶从桌上拿起来,提在手里,转过身走出办公室,背比来时更驼了一些。郑淑芬捡起地上的纸巾,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了江月一眼,张开嘴想说什么,什么都没说,跟着走了。陆婉清走得很慢,扶着肚子一步一步挪出门,孕妇裙的裙角在门框上挂了一下,她低头解开,没回头。
保安跟在后面,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那三只身影正穿过电子街的人流往街口走,陆正德走在前头,步子又重又慢,手里那盒茶叶碍事地垂着;郑淑芬紧跟在后面,用纸按着脸肩在微微发抖;陆婉清落在最后,一只手撑着腰,走几步就要停一下。电子街的喧闹声把他们淹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江月,“你心够硬。”他把窗帘拉上,把那瓶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对他们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她拿起桌上的笔翻开南城地铁地块的规划方案继续往下写。
洪仔从门口走进来,把那杯早就凉了的奶茶端起来。“江月,陆正德个样好惨。”洪仔把凉奶茶放在饮水机旁边,又端了一杯热的过来。
“他自找的。”
洪仔把热奶茶放在桌上,站在旁边没走。“你话佢哋以后仲会唔会再嚟?”
江月端起奶茶喝了一口,甜的,烫的。“不会了。今天把脸丢尽了,没脸再来了。”
关浩森走到江月对面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了。“陆正德来找你,不只是认错,是想从你这里捞钱。K&F现在值一个多亿,他眼红了,想回来分一杯羹。”他把烟雾吐出来,看着那团白雾在阳光里散开,慢慢散没了。“他不知道的是,他越惨,你越不会帮他。你这个人,吃软不吃硬,但假软的更不吃。”
江月把奶茶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他要是真知道错了,四年前就该知道。现在来认错,是因为没钱了。这种人,不值得同情。”
洪仔站在窗边,把窗帘又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电子街的人流恢复了正常,没人再注意刚才那三个落魄的人。卖鱼蛋的阿婆在街口,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咖喱味飘过来。他把那条缝拉合了。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江月。“你刚才说‘对他们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句话是今天想的还是早就想好的?”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九岁那年就想好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脸上,照得那张十三岁的脸有些不符合年龄的苍白。她看着楼下电子街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洪仔,南城地铁地块的规划方案今天之内要发给林律师。”
洪仔愣了一瞬,连忙把本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那句话记了下来。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看着江月,把那颗攥了很久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把扁瓶子塞进屁股后面那个口袋。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她没剥开,把糖放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