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春天，江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四份土地成交确认书。纸是新的，油墨味还没散尽，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她把四份确认书排成一排，从左到右，分别是两块以K&F地产名义拿下的，两块以苏辰旗下公司名义拿下的。总面积两百亩，总价五千万，位置在江浙一个新规划的科技园区，地价便宜得让关浩森第一次听到时以为江月少报了数字。
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不大，但跟平时不一样，不是客气，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慢慢浮上来的、带着回甘的放松。他把笑收住了，声音又恢复成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两块地在K&F名下，两块在我名下。表面上我们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都在我们手里。等园区发展起来，地价翻倍，我们一起赚。沈鸿远就算查，也查不到我们联手。”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四份确认书收进牛皮纸信封，封好口，放在桌上。“招商的时候，你的地跟我的一起开发。不分彼此，利润对半分。”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品这句话的分量。“好。对半分。”
拿下这四块地的过程并不顺利。招标持续了一个月，竞争对手有三家，两家是本地开发商，一家是深圳来的。苏辰在江浙那边的团队每天盯着招标进度，江月在港城这边调集资金。洪仔跑银行跑断了腿，贷款手续办了一摞又一摞。关浩森动用了他爸在江浙的人脉，摸清了竞争对手的底牌和报价。
最后一周，江月决定加价。她把原计划的报价提高了百分之十五，苏辰也跟着加了。两家竞争对手在最后一轮放弃了。消息传到港城，洪仔在办公室蹦了起来，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四块地！我哋攞咗四块地！”他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跳。
徐江林从东莞打电话来，问是不是真的，江月说真的。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江小姐，我当年在东莞跑市场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江月没说话。林清婉在东莞工厂的车间里接到消息，机器的轰鸣声很大，她几乎是吼着说了一句“恭喜江总”，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在机器噪音里的喜悦，然后挂了电话继续盯生产线。
四块地的消息在第二天登上了港城经济报的头版。标题是“K&F地产联手内地伙伴，斥资五千万拿下江浙两百亩地”。文章里提到了K&F的估值——从一亿五千万涨到八亿。加上江月手上的现金和其他资产，身价逼近十亿。记者用了一个词——“亚洲最年轻女富豪”。江月看到那个词，皱了皱眉，把报纸放在一边。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点着了。“十亿。你九岁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三百五十块。”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不是十亿。是估值。估值的钱不是钱，是纸。”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电子街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但纸多了，能换的东西就多了。”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举着那四份确认书的复印件，复印件有些皱了。他把复印件放在桌上，指着上面的地块编号，一个一个念出来，念错了两个，又重念了一遍。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洪仔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陆正德是在出租屋里看到那条新闻的。电视开着，财经频道的女主播用标准的粤语念着稿子，屏幕上打出“K&F地产”的字样，配了一张江月的照片——穿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表情平静，跟四年前陆家书房里那个低头不敢看他的小女孩判若两人。他看着那张照片，看着屏幕上那行“身价十亿”的字样，手指开始抖。
郑淑芬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响。陆婉清坐在沙发上，肚子已经很大了，手里拿着一本育儿书，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着上面的插图。
“不可能。”陆正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不可能……”他捂住胸口，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从沙发上滑下去，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淑芬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碎了。她看到陆正德倒在地上，嘴张着想喊什么声音没出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陆婉清从沙发上站起来，育儿书掉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去扶他，但她肚子大弯不下腰，只能跪在地上摸他的脸。
“爸！爸！”陆婉清的声音尖锐。
陆婉清哭着从茶几上拿起电话，拨了急救号码。郑淑芬用手去捂陆正德的额头，手指压着眼角，哭声卡在嗓子里，脸上的表情从慌张变成了恐惧。
救护车在二十分钟后到了。几个穿绿色制服的急救员把陆正德抬上担架，郑淑芬跟在后面，陆婉清扶着肚子一步一步挪下楼梯。电子街的人围观了一些，有人认出了陆正德，小声说了一句“陆氏贸易嗰个老板”，旁边的人啧了一声摇摇头。
洪仔在楼梯间里看到了救护车。他从楼上跑下来，站在K&F楼下，看着救护车开走，红蓝灯光在电子街的招牌上交替闪烁，把那块“鸿运通讯”的招牌照得忽红忽蓝。
他跑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救护车的事说了一遍。语无伦次的，先说了陆正德倒在沙发上，又说了郑淑芬在哭，又说了陆婉清挺着大肚子追救护车，最后才说是心脏的问题——心梗还是脑出血，急救员在现场没下定论。
江月把笔放下。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然后说了一句“知道了”。她把糖放回抽屉，拿起桌上的笔继续写那份南城地块的开发方案。
关浩森站在窗边，把那根烟掐灭在窗台上，把烟头弹进垃圾桶。“你不去看看？”江月没抬头。“不是医生去了吗。”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小本子，本子边角都皱了。他看着江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看到江月的脸，把瓶子塞进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这次没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手里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没回头。
江月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远。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关浩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他要是撑不过去，你会后悔吗？”
江月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剪刀放回口袋。
“不会。”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她站在那里，那四份土地确认书还锁在保险柜里，那张写着“身价十亿”的报纸还摊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糖果在嘴里慢慢化开。
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了抽屉里。
第14卷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