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初春，K&F集团的业务线已经铺得很开了。江月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各条业务线的报表，从科技公司到地产公司，从电子元件厂到贸易部，每张纸上的数字都在往上走。总资产那栏写着“两亿”，员工总数那栏写着“五百三十人”。她把报表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关浩森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眉头拧着。那根没点的烟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叼在嘴里。“沈鸿远联合了四家银行，同时收紧我们的贷款额度。汇丰、渣打、东亚，还有内地一家股份制银行。”他把名单放在桌上，手指点着那四个名字。
江月把那颗糖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跟四年前在陆家柴房里硌手的感觉差不多。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我们的现金流能撑多久？”
“自有资金够撑半年。东莞工厂的利润在涨，科技公司的订单也在涨，地产项目预售款回笼正常。沈鸿远想用贷款卡死我们，卡不住。”关浩森把名单收起来。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额头上一层汗，声音有点破。“江月，技术部走咗三个人。研发电子词典核心模块嘅两个人，连带一个测试，一齐递咗辞职信。”他把辞职信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名字，指节泛白。
江月把辞职信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那三个人她都认识，去年招的，两个应届生一个跳槽来的，技术不错，但不算顶尖。沈鸿远挖走的不是她最核心的人，是她最不心疼的人。“林姐那边有没有合适的人？”
林清婉在东莞的电话打了过来，信号不太好，断断续续的。“江总，我在深圳挖了五个人，都是做消费电子的。两个做硬件的，三个做软件的，技术比走的那三个好。工资要求高一截，但值这个价。”江月说“招”，林清婉回了一声“好”，电话里传来翻纸的声音，她已经在拟合同了。
关浩森把辞职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名字，放下。“你这招够快。他挖你三个，你招五个。他出高薪，你出更高薪。他以为能卡你技术，结果你趁机升级了团队。”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他要打价格战，我就跟他打。他的钱不是自己的，我的钱是我自己的。他烧钱心疼，我不心疼。”
突击检查发生在周四上午。东莞工厂正在赶一批欧洲的订单，机器满负荷运转，工人三班倒没停过。两辆工商局的车停在工厂门口，下来六个人，穿着制服，表情严肃，说要查环保、查消防、查劳工。林清婉接到门卫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汇总报表，她放下笔，整理了一下工作服，走到厂门口迎接。检查持续了三天，生产线停了三天，工人只能在车间里干坐着收拾工具、擦机器、检查库存。
林清婉在电话里声音急促，但那急促不是慌张，是气，压在嗓子眼里的气。“江总，他们查得很细，每一条线都看了，每一份文件都翻了。没查出问题，环保合格、消防合格、劳工合同齐全。但停工三天，损失了五十万。工人工资照发，订单延误要赔违约金。”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东莞工厂损失五十万”几个字。
“供应商那边有没有受影响？”
“没有。永兴和华强都是自己的厂，他们不敢查自己的厂。”林清婉顿了顿。“江总，沈鸿远这招不是要搞垮我们，是要恶心我们。他知道查不出问题，但就是要让我们停工、让我们损失、让我们乱。”
江月在纸上划了一行字。“沈鸿远在消耗我们。但我不怕消耗。”她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对林清婉说要找一块新地建更大的工厂，选址离现在的厂区远一点，沈鸿远的手够不着的地方。林清婉说了一个“好”字，挂了电话。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在烟雾里把眉头又拧紧了几分。“沈鸿远在港城也动手了。商会那边有人传消息，说K&F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供应商在催款。传得有鼻子有眼，搞得几个小供应商打电话来问。”江月问“你怎么回的”，他说“我说账上现金一个亿，他们不信可以自己来看”。江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工商局的网站，那篇检查通报刚挂上去，写的是“未发现违法违规行为”。他把手机举到江月面前，脸涨得通红。“佢哋查咗三日，乜都冇查到。篇通报写得好听，但停产嘅损失佢哋唔会赔。”
江月把手机推开，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洪仔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把那股气往下压。
“沈鸿远在消耗我们，我们也在消耗他。他联合银行收紧贷款，他要给银行好处。他挖我们的技术人员，他要付高薪。他让工商局查我们的厂，他要欠人情。他花的每一分钱都比我们多，他耗得起，我们更耗得起。”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觉得他能撑多久？”
“不知道。”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写下“沈鸿远”三个字画了一个圈。“但他的投资人能撑多久，我知道。苏辰那边在查亚洲资本的底，等查清楚了，沈鸿远的资金来源就会断。到时候他的资金链绷不住，他就没力气再打了。”
关浩森走到白板前，在那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你前天让林清婉找新地建工厂，是为了提前布局？要是沈鸿远倒了，你拿那么多地做什么？”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他倒不倒是他的事，我扩不扩张是我的事。他倒了，我要扩张。他不倒，我更要扩张。扩张到让他追不上。”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他追不上我，他就输了。”
洪仔站在旁边把小本子翻开，把江月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有些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拼音也拼错了，划掉重写。他写得很慢但很认真，写完把本子塞进口袋，拍了又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把瓶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看了一眼，又塞回去。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
白板上的“沈鸿远”三个字没擦掉，就留在那里，画着圈、画着横线，像一个还没完成的棋局。外边天快黑了，街上的灯光这边一盏那边一盏地亮起来，几只在电线上并排蹲着的鸟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