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柱监狱的铁门在赵文龙身后关上了。二〇〇二年春天,阳光很好,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门口,身上的灰色夹克是出狱时发的,不合身,领口大了两号。他手里攥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入狱时的私人物品——一块看不出牌子的旧表、一个磨掉漆的打火机、一张发黄的妻儿照片。袋子边缘勒进虎口,他攥得很紧,好像松了这些东西就会飞走。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监狱门口的坡道上。后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穿深色西装,戴耳麦,表情冷淡。他下车拉开后车门,对赵文龙说了一句“沈先生请赵先生上车”,赵文龙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
沈鸿远在尖沙咀一家私人会所订了包间。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清蒸石斑、烧鹅、上汤时蔬、一锅炖汤。他没动筷子,手里夹着一根雪茄,靠在椅背上看着赵文龙吃。赵文龙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不是斯文,是牙不好了。三年牢饭,牙掉了两颗,还没来得及补。
“赵先生,三年不见。你瘦了。”沈鸿远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沿,往前坐了坐。“你在里面的委屈,我知道。谁害你进去的,我也知道。”
赵文龙放下筷子,把那块石斑鱼咽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烫,他没皱眉。“沈先生有话直说。”
沈鸿远笑了,那笑容不大,像在脸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你了解江月,我出钱,你出脑子,一起搞垮她。”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桌上,五百万,港币。赵文龙看着那张支票,沉默了三秒,用手指按住,折好,塞进夹克内袋。
“我要让她比我更惨。”
沈鸿远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好。我等这句话等了三年。”
洪仔的消息来得很快。赵文龙出狱的第二天下午,他就从深水埗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了。那个朋友在监狱做过辅工,跟里面的人有联系,赵文龙出狱那天谁去接的、坐了谁的车、去了哪家会所,都打听清楚了。洪仔跑进办公室的时候差点又被门槛绊倒,手撑着门框把气喘匀了,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赵文龙在会所门口下车的照片。照片是偷拍的,角度歪,能看到赵文龙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灰色夹克,旁边站着沈鸿远的手下。
“赵文龙今日出狱。沈鸿远派人去接,请佢食饭,俾咗五百万。”洪仔把照片放大,指着赵文龙的脸,嘴角的疤都拍出来了。
江月把照片看了几秒,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赵文龙是手下败将,再来也一样。”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根没点的烟拿下来。“这次不一样。他以前是自己单干,现在有沈鸿远撑腰。沈鸿远有钱有人有资源,赵文龙有经验有恨意。两个人绑在一起,比赵文龙一个人危险十倍。”他顿了一下,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赵文龙在金融圈混了二十年,知道怎么用最少的钱搞最大的破坏。沈鸿远给他五百万,他能当五千万用。”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很甜。“那就连沈鸿远一起打。”她把糖嚼碎咽了,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方写了“沈鸿远+赵文龙”几个字,画了一个圈,在旁边画了两个箭头——一个指向“资金”,一个指向“手段”。下边写了几行应对方案:资金链盯紧、手段提前防,最后落了一句不紧不慢的话——“他出招,我拆招。他不出招,我逼他出招。”
关浩森走过来看着白板上那些字,从那包烟里抽出一根叼在嘴上,这次没点。“你打算怎么逼他出招?”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赵文龙刚出来,手里没钱没资源,全靠沈鸿远。沈鸿远给他的那五百万,不是白给的。赵文龙要拿出成绩,才能拿到下一笔钱。我们只要让他拿不到成绩,沈鸿远就不会再投钱。没有沈鸿远的钱,赵文龙什么都做不了。”
洪仔站在旁边,把本子翻开,把江月说的话一句一句记下来。“赵文龙会从边度出手?”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张偷拍的照片看着赵文龙的脸。那脸上的恨意隔着照片都能感受到,眼睛里的光跟三年前一样冷。“他会从他最熟悉的地方入手。金融。他以前搞过我们的股份,这次他还会搞。沈鸿远有钱,他可以拿钱在市场上做文章。”
关浩森把烟点着了,吸了一口。“股价现在在低位,他要是趁机吸筹,能拿到不少。”
江月把照片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股权结构图,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让他吸。吸得越多,套得越深。等他吸到一定程度,我们把利好消息放出去,股价涨起来,他的成本就高了。他要是跟,成本更高。他要是不跟,之前的投入就白费了。怎么选他都亏。”
洪仔站在旁边,把小本子往口袋里一塞。“江月,你话赵文龙会唔会直接嚟搵你?”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会。但不是现在。他会先躲在暗处看,等找到机会再动手。”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几下。“林清婉在东莞找的那块新地,沈鸿远那边也在关注。赵文龙可能会从那里下手,用地的事情做文章。”
江月把桌上的地图摊开,看着东莞那块新地的位置。旁边有一家工厂,她用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让林姐先把地的事情定下来,手续尽快办完。等赵文龙反应过来,地已经是我们的了。”
林清婉的电话很快接了过来,她听完江月的话只说了两个字“明白”,干净利落,连多余的尾音都没有。听筒那边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她大概已经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了,挂电话的时候顺手补了一句“我下午就去国土局”。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把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把口袋里的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
关浩森走到窗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窗帘拉上。“你对他倒是心软。”
江月把手里攥着的那颗糖放进外套内袋,跟钥匙和剪刀放在一起。“他不一样。”
回到办公桌前,白板上的字还没擦。她看了一会儿,拿板擦慢慢擦掉了,粉笔灰飘下来落在桌上。她用手抹了抹,抹不干净,粉白的细屑沾在指尖上,像一小片还没化完的雪,薄薄的,一吹就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