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约的地方在湾仔一家高级餐厅,玻璃幕墙,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尽收眼底。桌上铺着白色桌布,银质餐具在烛光下反着光。江月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还是那件旧衣裳,没换裙子,没化妆。关浩森坐在她旁边,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他在桌子底下松了松领口,那根领带勒得他不太自在。
吴俊才迟到了十分钟。他从餐厅门口走进来的时候,那件定制西装裹在身上,肩膀的线条收得恰到好处。手腕上那块金表在灯光下闪了一下,表盘不小,款式不算低调。他的头发往后梳得油亮,笑起来露出烤瓷牙,白得不太真实。
“江小姐,久仰久仰。”他走到桌前,伸出手。江月站起来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厚实,手指粗短,握力很重,像是在掂分量。他放开手,把关浩森的肩膀拍了拍,拉开椅子坐下。
关浩森在中间牵了线,话说得简短。吴俊才在港城金融圈摸爬滚打二十年,从股票经纪做起,赶上九七年金融风暴,别人亏钱他赚钱,身家在几年内翻了好几番。圈里人提起他,前面总要加一句“这个人很会来事”——那意思是说他路子野、敢下注、不讲什么规矩。
吴俊才端起红酒,没喝,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来。“江小姐,K&F的情况关少跟我提过。沈鸿远那人我知道,不好惹。但你既然找到我,我肯定帮你。”他拿起桌上的菜单,翻了翻,合上了。“我先帮你从几家小银行贷两千万,利息不高,期限灵活。你拿去扩厂,先把生意做大。”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她看着吴俊才脸上的那层笑意,那笑意挂在烤瓷牙外面,很亮。“吴先生,你的条件呢?”她把这几个字一个一个吐出来。
吴俊才的手搭上桌子,身体往前靠了靠。“利润分成五成。我帮你融的钱赚回来的利润,分我一半。融资成本算我的,经营风险算你的。”他说完靠回椅背,端起红酒杯抿了一小口,嘴角的弧度微微翘起。
关浩森手里的叉子顿了一下,看了江月一眼没说话。
江月把糖攥在手心里的力道加了几分,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五成利润,不是小数目。但沈鸿远和赵文龙联手,她需要一个能在港城帮她打通融资渠道的人。吴俊才虽然贪,但手上有银行的关系,这是她眼下最缺的东西。
“五成太高。三成。融资成本我承担一部分。”
吴俊才的手机响了,他按掉,放回口袋。“四成。不能再少了。关少介绍的人,我给了面子。”他的语气不重,语调不高,但掐死了那条线。
江月沉默了片刻。“好。四成。”
吴俊才举起红酒杯隔空跟她碰了一下。他没喝,把杯子放下,从西装内袋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明天我先帮你联系几家小银行,下周应该能放款。你让财务把资料准备好。”
江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她把手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甜得有些急,像是糖精加多了。
关浩森那顿饭吃得不多,吴俊才倒是胃口好,一个人吃了大半条石斑。饭后他抢着买了单,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放在托盘上,动作很潇洒,签名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划了一下,字迹潦草得看不清。
他离开了餐厅之后,江月和关浩森还坐在位子上。关浩森把那杯一直没动过的红酒推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吴俊才这个人风评不好。他在金融圈混了二十年,合作过的伙伴不少,能善终的不多。他帮你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交朋友。”他说着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手指捏着烟卷在那张白色桌布上方比划了一下。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口袋里。“我知道。但暂时需要他。我会盯着,不会让他搞鬼。”
关浩森把那根烟卷折了一下,烟丝掉出来落在桌布上。他叫服务员买单,服务员说吴先生已经签过单了。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洪仔蹲在餐厅门口的石狮子旁边,手里拿着半块啃到一半的面包,看到江月出来把那半块面包塞进塑料袋里,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腿蹲麻了,龇着牙歪了两步才站稳。
“倾成点?嗰个姓吴嘅信唔信得过?”洪仔跟在江月旁边,步子迈得又快又碎。
江月没回答。她弯腰系了一下鞋带,直起身,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吴俊才的办事效率比他的人品靠谱。一周之内,两千万贷款分三批到账,利息比市场价低了一点,还款期限宽裕。洪仔把银行到账的回单一张一张放在江月桌上,那两千万的数字被打印纸和银行印章托着,蓝的黑的红的,把江月的桌面铺满了。她让林清婉用这笔钱扩建东莞工厂,把三条生产线加到五条。林清婉在电话那头拿着计算器按了半天,算了厂房扩建的费用、设备采购的费用、新招工人的培训费用,说了一句“够了,还能剩两百万做流动资金”。
关浩森把那几份贷款合同翻了一遍,合同条款写得规规矩矩,看不出什么猫腻。他把合同放回桌上,烟叼在嘴角吸了半口,烟雾从鼻子喷出来,在阳光里散成了几缕。“吴俊才这次没动手脚。但他不会一直不动手。他这种人,帮你的时候笑着帮,坑你的时候也笑着坑。”
江月把那些回单收进抽屉,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他帮我,我赚钱。他坑我,我让他吐出来。只要我比他强,他就不敢动。”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信了?”
“从九岁开始。”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她把糖纸叠好放进抽屉,抽屉里有厚厚一叠花花绿绿的方糖纸,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印着一颗草莓。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没笑,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那点甜味好像化不开他嘴角的弧度。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
他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走去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她没再看,把糖放回口袋,转身坐回办公桌前,打开笔记本,在“吴俊才”那一页写下了一行字——贷款两千万,扩建东莞工厂。此人唯利是图,可用但需警惕,利润分成四成。合作暂稳沈鸿远之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