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作刚满一个月，吴俊才那边的钱就开始卡了。第一笔八百万准时到账，第二笔六百万迟了三天，第三笔六百万拖了一周。洪仔每天打电话催，对方的财务永远在开会、在出差、在忙。江月亲自打过去，吴俊才接得快，语气还是那副油滑的调子，说“资金周转一下，过两天就到”，说了三遍“过两天”，钱没来。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看了一眼江月的表情，把烟点着了。“吴俊才这个人，不是资金周转的问题。他是故意的。他想吊着你，让你急，等你急了他就提条件。”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他不是想提条件。他是想拖死我。沈鸿远那边给了他更好的价。”关浩森把烟灰弹在地上，没说话。
洪仔是在第三天拍到照片的。他蹲在湾仔一家酒店大厅的咖啡座里，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报纸举得高，露出一双眼睛。电梯门开了，吴俊才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洪仔按了三次快门，把那男人的脸拍得清清楚楚。他跑回办公室的时候，手机里的照片还没导出来，直接递过去，屏幕上的画面有些模糊，边角还带着他手指的晃动。
“呢个人系沈鸿远嘅助理，我见过。上次赵文龙出狱，就系佢去接嘅。”洪仔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那个人脸。
江月把照片放大了看。那男人站在吴俊才旁边，两个人在握手，姿态亲密，像合作多年的伙伴。她把手机还给洪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她让关浩森查的供应商收购信息。两家做电子元件的厂，规模跟永兴华强差不多，她本来打算下半年谈，沈鸿远提前一个月出手，价格比她预算的高了两成。她现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吴俊才拿到了K&F的商业计划书，把它卖给了沈鸿远。沈鸿远按她的计划去抢供应商，抢在她前面。
关浩森站起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把那几张供应商的资料看了一遍。“吴俊才拿到的不只是商业计划书。他帮你贷款的合同里，有你的财务数据、客户名单、供应链信息。他全部给了沈鸿远。你的一切底牌，都在沈鸿远手里了。”
江月把手里的糖攥紧，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吴俊才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那边的声音还是那副油滑的调子，语气不重，语调不高，笑得出来。
“江小姐，贷款的事再等两天，我这边资金还没到位。”
江月没跟他绕。“吴俊才，你把我的商业计划书给了沈鸿远。他抢了我两家供应商，你还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知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笑没断，只是换了个频率。“江小姐，生意就是这样，谁出价高我跟谁。”江月听到吴俊才在电话那头打了一个响指，那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轻轻的，像是什么东西断了。她没说话，把电话挂了。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边，没点。“你打算怎么办？”
“让他破产。”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咔嚓一声锁上。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部手机，照片还亮着。“江月，我哋点样令佢破产？”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吴俊才”三个字，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了他的资金来源——几家小银行、几个地下钱庄、几个散户。
“他的钱不是自己的，是凑来的。他的资金链比沈鸿远还脆弱。他帮我们贷款两千万，收四成利润分成。他以为占了便宜，但他不知道，那两千万他用的是银行的钱，他欠银行的债。只要让银行抽贷，他的资金链就断了。”
关浩森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银行那边，沈鸿远能压住，我们压不住。”
“我们压不住，但我们可以让他自己断。”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吴俊才做的是短线生意，赚快钱。这种人，最怕的就是项目拖。拖得越久，他的资金成本越高。我们把东莞工厂的扩建进度放慢，让他以为我们的项目出了问题。银行那边一听说项目有问题，就会来查。一查，他的贷款就危险了。”关浩森把烟灰弹在地上，眉头拧着“你这是用自己做饵”。
洪仔站在门口把小本子翻开，记了几个字。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团火没烧完。“江月，万一银行真嘅抽贷，我哋嘅资金链也会断。”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K&F的现金流预测表。她把纸推过去。“不会。我们账上还有一个多亿的现金储备，东莞工厂的利润在涨，科技公司的订单在涨，地产项目的预售款在涨。就算银行抽贷，我们也能撑一年。吴俊才撑不了三个月。他撑不住，就会去找沈鸿远求救。沈鸿远不会救他，只会把他当弃子。”
关浩森把那张现金流预测表看了一遍，放下。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个号码拨出去，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帮我盯着吴俊才的资金动向”。
洪仔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纸，一张一张数，数到第七张的时候手指头拐了个弯，又从一数起。
“姐姐，你今日唔开心。”
江月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没有。在想事情。”小孩把那把糖纸叠整齐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走回办公桌前，白板上“吴俊才”三个字被记号笔描粗了，她没擦。从抽屉里拿出那份贷款合同翻到吴俊才的签名那一页，那个签名潦草得看不清，像一团被揉过的纸。
她把合同锁进保险柜，钥匙塞进外套内袋。口袋里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铁的，凉的，从九岁那年就带着。她把手抽出来，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糖纸叠成方块，放进抽屉里，跟那些花花绿绿的旧糖纸堆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