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K&F办公室的灯也亮着,江月在整理下周去杭州的开会资料,把新创科技的产品方案打印出来,用订书机订好,放在桌上。洪仔去楼下买奶茶了,关浩森坐在沙发上翻杂志,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没怎么喝。
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不是洪仔那种轻快的哒哒哒,是三个成年男人刻意放轻了但依然压不住的那种闷响。关浩森先听到,合上杂志站起来。江月也听到了,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没剥。
门被一脚踢开,三个壮汉挤了进来。领头的那个平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青龙,穿黑色紧身T恤,手臂比江月的腰还粗。后面两个手里握着钢管,棍头在地上拖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平头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办公室,目光从关浩森身上移到江月脸上,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江月?吴老板让我们来跟你谈谈。你一个小孩子,别太嚣张。该收手就收手,不然下次就不只是谈谈了。”
关浩森从沙发边走过来,挡在江月前面。他没说话,也没退,把嘴里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烟头掐灭在掌心,烫了一下,眉头都没皱。
小平头瞟了他一眼,对他那副挡路的架势挑了挑眉。“关少,这事跟你没关系。你让开,我们不打你。”关浩森没让开。小平头嘴角往下撇了撇,一拳甩在关浩森脸上。拳头砸在颧骨上,声音闷响,关浩森的头被打偏了,嘴角渗出血来,整个人晃了一下,但没退。
洪仔端着两杯奶茶从楼梯口上来,看到门敞着,听着动静不对,手里的奶茶杯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他把奶茶放在门口的饮水机上,冲到办公室门口,看到那三个壮汉和关浩森脸上的血,脑子没转过来,声音先冲出去了。
“我已经报警了!警察三分钟到!”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亮着通话界面,其实没来得及拨号,手在屏幕上方抖得厉害,差点按到挂断键。
小平头看着他手里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又看了看关浩森脸上的血,钢管在手里转了一圈,往地上顿了一下,咣当一声。他朝那两个人使了个眼色,把钢管收起来,转身往外走,跟洪仔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了半步,低下头,那根从脖子延伸到耳根的青龙纹身正好对着洪仔的视线。“告诉你们老板,吴老板说了,生意场上别太绝,给自己留条后路。”脚步声下了楼梯,在走廊里由近及远,最后被电子街的喧闹声吞没了。
洪仔把门关上,腿一软靠在门板上,滑下去蹲在地上,手机还举着,屏幕早就暗了,他盯着那块黑玻璃看了两秒,才把手放下来。关浩森捂着脸走到沙发边坐下,手放下来,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在衬衫领口上,颧骨那块青紫肿得很快。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被钢管擦破了一层皮,血珠从伤口渗出来,一粒一粒的,像红色的露珠。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烟嘴被血染红了。他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的伤口渗出来,混着血腥味。江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脸上的伤。她把手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走。去医院。”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烟拿下来,烟嘴上沾着血。他想说“没事”,动了动嘴皮子,嘴角的伤口被牵动,疼得皱了一下眉,那两个字就没说出来。江月没等他把话挤出来,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帆布包,走到门口把蹲在地上的洪仔拉起来。“你去叫车。”
洪仔从地上爬起来,腿还是软的,扶着墙走出去。
急诊室的灯很亮,白光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排成几排。关浩森坐在诊室的椅子上,医生用棉球蘸了碘伏擦他嘴角的伤口,他疼得吸了口气,没叫出来。手背上的伤口更深,医生用双氧水冲了一下,白沫子涌出来,他用棉签擦掉,涂了药膏,缠上纱布。颧骨上的青紫肿得更高了,医生说要冰敷,开了药让护士给拿了个冰袋。
江月坐在急诊室走廊的塑料椅上,帆布包放在膝盖上。洪仔站在走廊对面靠着墙,手里还攥着那个没拨出去的电话。护士从诊室出来,把一袋药递给她,说了一句“三天换一次药”。江月接过药袋放在帆布包里,站起来走进诊室。
关浩森坐在椅子上,冰袋捂在脸上,纱布缠着右手,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
“你刚才挡在前面,不怕?”江月的声音不大,但诊室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
“你九岁那年,廖亮找人来砸摊子,我也挡在你前面。”他嘴角动了一下,扯到伤口,疼得吸了口气。“那时候不怕,现在也不怕。”
江月没说话,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攥在手心里。关浩森看着她,冰袋换了一边。“你以后出门,让保镖跟着。吴俊才这次没得手,还会有下次。”
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把糖纸放进口袋。“他不会再有下次了。我已经让林律师在准备材料,明天就去告他商业欺诈。他让黑道来吓我,我就让他坐牢。”关浩森看着她,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嘴角的血已经止了,伤口上结了一层薄痂。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车子叫好了,停在医院门口。三个人走出急诊室,夜风很凉。江月把帆布包的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在前面,关浩森跟在后面,手里还攥着那个冰袋。上了车,洪仔坐在副驾驶,江月和关浩森坐在后座,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弥敦道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红了绿了蓝了,关浩森把冰袋捂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
洪仔从前座扭过头来看关浩森,“关少,你今日好勇。”他竖了竖拇指,说完又转回去了。
关浩森没说话,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看着窗外。霓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半边肿了半边没事,肿的那边青紫一片,衬着没受伤的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楚。
车子到了电子街口,江月下了车。她没回办公室,站在楼下,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关浩森从车里探出头来问她要不要送,她说不用,转身走了。进了电子街,卖鱼蛋的阿婆已经收摊了,锅倒扣在推车上,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看着她。“姐姐,你今日好攰。”江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江月站在楼下,看着小孩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那根钢管在地上拖过的痕迹还在,关浩森的血滴在地板上,干了,变成暗红色的一个小点。她蹲下来用纸巾擦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