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住院的第二天，江月去了医院。洪仔在楼下水果摊买了一篮橙子，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提上楼的时候袋子破了，橙子滚了一走廊。护士皱眉头，江月弯腰一个一个捡起来，用外套兜着。
病房是双人间，隔壁床空着。关浩森半靠在床上，左脸贴着一块肉色的胶布，颧骨那块青紫褪了一些，变成暗黄色，边缘泛着绿。右手缠着绷带，从虎口绕到手腕，纱布裹得很厚，手指能动，但不太利索。他看到江月进来，笑了一下扯到嘴角的伤口，吸了口气，那笑容没收回去了，只是幅度小了一些。
“小伤，不碍事。”
江月把那兜橙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椅子坐下。她看着关浩森手上的绷带，那里之前是血，她亲眼看着医生用双氧水冲洗伤口，白沫子涌出来的时候关浩森没皱眉头，她也没皱眉。“对不起，连累你了。”她把目光从绷带上移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
关浩森把那颗糖从她手心里拿过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甜的，脸上那层轻松的笑意又浮了上来。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床头柜上。“我说过，我护的人从不会受伤。”他的声音不大，嗓子还带着伤后的沙哑，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平。
江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你又不是我的保镖。”
关浩森把那颗糖嚼碎咽了，糖纸捏在手指间。“我愿意当你的保镖。也愿意当别的。”
病房里安静了。隔壁床空着，床头柜上的橙子在阳光下反着光，橙色的皮亮得晃眼。江月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另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
“你还受着伤。别说这些。”
关浩森慢慢躺回枕头上，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我是认真的。你十四岁了，我也二十五了。我等得起。”
江月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铁腿在地上划出轻微的吱呀声。她把那颗糖放回口袋。“你先养伤。”转身走向门口。病号服在他身上有些宽大，领口松了，露出一截锁骨。他没有追，只是目送她走到门口。
江月在门口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关浩森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她拉开门出去了。
洪仔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手里攥着那个破了的水果袋。他看到江月从病房出来，眼眶有些红，鼻尖也有点红，但没有哭，连眼圈都没怎么泛红。他把水果袋塞进口袋里，跟在她后面走了几步，到了走廊尽头的窗边，停下来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敢问。
关浩森在病房里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远了。从床头柜上拿起那颗叠好的糖纸，在手指间翻来覆去看了看。隔壁床空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单上，白得有些刺眼。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的泥土味。江月站在窗边，把那颗攥了半天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口袋里。
“关哥让我跟你说，他会想通的。”洪仔站在她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偷听。
江月没回头，把那颗糖嚼碎咽了。她转过身，走回电梯口按了下行按钮。电梯门开了，洪仔跟进去，站在她身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破了的水果袋，里面还剩下几颗橙子，有一颗被挤扁了，汁水渗出来，黏糊糊的。
“关哥好勇。嗰日三个大只佬冲入嚟，佢一步都冇退过。”洪仔把那颗被挤扁的橙子从袋子里掏出来塞进嘴里，汁水顺嘴角流下来，用袖子擦了擦。
江月没说话。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穿过医院大堂。门口的保安在打瞌睡，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亮得晃眼。
洪仔跟在后面，把那颗橙子核吐在垃圾桶里。“关哥话，佢等得起。”他说完了这句，就不再说了。他在后视镜里看了看江月的脸色，识趣地没再开口。车子驶出医院，汇入弥敦道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还没亮，天还没黑透，街边的招牌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旧。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把扁瓶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次没走，蹲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看了看，又塞回去。
江月从车上下来，走过他身边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他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江月伸手在他头顶上轻轻按了按，掌心的温度把那几根翘起的头发压了下去。他愣了一瞬，看着她走进K&F的楼梯口，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
江月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灯没开。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照在“鸿运通讯”的招牌上。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
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关浩森受伤，无大碍。吴俊才雇黑道打手，已报警。K&F进入警戒状态。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手里的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没拉窗帘，看着那些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放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