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出院那天，江月没去医院接他。她在办公室接了一个电话，对方是证监会调查科的林主任，声音不大但态度郑重。“江小姐，你提供的材料我们初步审核了，证据链比较完整。吴俊才涉嫌操纵股市和内幕交易，涉案金额不小。我们已经立案，这两天会有行动。”
江月说了一句“谢谢林主任”，挂了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林律师的号码。
“林律师，证监会那边已经立案了。你联系一下之前那几个受害商人，让他们准备好，随时可能做笔录。”林律师说了一句“好”，电话挂得干脆利落，听筒里连多余的尾音都没留。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拆开是一沓银行转账记录，吴俊才名下的多个账户资金往来密密麻麻，有些备注写着“咨询费”，有些什么都没写。他把记录放在桌上，手指点着几笔大额转账的数字，指节泛白。“呢几笔，系吴俊才用离岸账户转出去嘅。林律师话，呢个系洗钱。”
江月把转账记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那些数字在她眼前跳了一下，她没细看，证据已经够了，不需要再看了。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跟吴俊才这个人握手的触感一样——厚实，粗短，但这一次她的手掌硌得更疼。
关浩森在下午来了办公室。左脸的胶布撕掉了，颧骨那块还有些发青，嘴角的伤口结了痂，张嘴的时候会扯到，所以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幅度不大。右手还缠着绷带，但手指能活动了，握着那瓶矿泉水拧了两下才拧开盖子。
他坐到沙发上，看着江月。“听说你找了证监会？”
江月把那些证据材料从抽屉里拿出来，摊在桌上。一沓一沓的，厚厚一摞。“不是找，是举报。他操纵股市、内幕交易、洗钱，够他坐十年。”她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排好，指着最早的一份——吴俊才三年前操纵一只创业板股票的记录，买通上市公司高管提前泄露业绩，做多做空两头吃。林律师通过证监会的内部关系查到的，江月花了三个月把证据链补全了。
关浩森看着那些材料，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绷带缠着的手拿起一页纸，上面的字密密麻麻，他扫了一遍放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从他第一次推迟放贷那天。”江月把材料收进牛皮纸信封，封好口，放回抽屉。“你跟了他受伤，所以我要加速。原计划两个月，压缩到两周。”
关浩森看着她，嘴角的伤口动了一下，没扯疼。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没说话。
证监会和廉政公署的联合行动在第二天上午展开。洪仔从街口跑回来的时候差点撞翻卖鱼蛋阿婆的推车，他边跑边喊“证监会的人去吴俊才公司了，好多人，仲有廉署的”。他气喘吁吁地跑到办公室，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一段从远处拍到的视频，画面晃动得厉害，但能看清吴俊才公司楼下停着几辆黑色面包车，穿制服的人进进出出。
江月把视频看了两遍，把手机还给洪仔。她没评论，也没站起来走到窗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吴俊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被带走。他当时正在打电话，语气还是那副油滑的调子，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资金周转一下”。门被推开的时候他转过头，手机从手里滑下来，没掉在地上，被电话线扯住了，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两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他面前，出示了证件，他把手伸出来，手铐扣上去的时候金属碰撞声清脆，响了一下，办公室里安静了。
他的公司股价在当天下午暴跌，从三块八跌到一块二，第二天跌到四毛，第三天停牌。那些跟他合作的银行连夜抽贷，地下钱庄上门讨债，散户投资者围在公司楼下拉横幅。他的资产被冻结，香车豪宅名表，全部被查封。
吴俊才在看守所里给江月打过一次电话。江月接了，那边传来沙哑的声音，没寒暄，没客套，直接开骂。
“你个小丫头，你够狠。”
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关浩森坐在对面也听到了。她没说话，吴俊才骂了几句，见这边没动静，声音软了下来。“江小姐，我们能不能谈谈？你撤诉，我赔你钱，多少都行。”
江月把电话挂了。关浩森看着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烟拿下来，嘴角的痂结得稳稳的。“他完了。”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他动你，我就要他命。”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烟折成两段，扔进垃圾桶。
林律师从律师楼赶过来，手里拿着证监会的立案通知书。他把文件放在江月桌上，推了推眼镜。“吴俊才的案子，证监会已经正式立案。操纵股市、内幕交易、洗钱，三罪并罚，至少十年。那几个受害商人也做了笔录，他们都愿意出庭作证。”
江月把立案通知书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林律师，辛苦了。”林律师点了点头，提着公文包走了。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小本子。
“江月，吴俊才破产了，我哋嘅贷款点算？”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上面是K&F的现金流预测表，她把纸推到洪仔面前。“我们自己的钱够用。吴俊才贷的那两千万，已经还了一半。剩下一千万，用东莞工厂的利润慢慢还。不着急。”洪仔把那张表看了一遍，把本子收起来塞进口袋里，指节掐着纸页，攥得紧紧的。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看着她。
“姐姐，你今日好似好开心。”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嗯。坏人被抓了。”小孩把瓶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花花绿绿的糖纸，一张一张摊在地上数，红黄蓝绿，排成一排。然后一张一张叠回方块，塞回口袋。
“姐姐，坏人抓咗，你以后安全啦？”
江月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嗯。”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次没走，蹲下来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嚼了两下，没笑，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来，那个位置空着，阳光照在地上，亮得有些刺眼。
“沈鸿远少了一个帮手。他接下来会更疯狂。”
江月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让他来。他来了，我就让他跟吴俊才一样。”她把窗帘拉上，转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吴俊才在看守所里没有再打电话来。他的公司在三天后正式宣布破产清算，资产被拍卖，员工被遣散，那些被他坑过的投资者站在法院门口，手里举着横幅，喊着还钱。他的照片登在报纸上，穿橘色马甲，头发剪短了，对着镜头挡住脸，手指缝里露出半只眼睛。
江月把那篇报道看了一遍，把报纸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吴俊才破产，涉案十年。沈鸿远失去港城金融帮手。
她把笔别在本子上，合上，塞进帆布包。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没拉窗帘，看着那些光，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在掌心里攥了一会儿，还是没剥，放回口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