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德出院那天，是郑淑芬和陆婉清一起把他从医院推出来的。他坐在轮椅上，嘴歪向左边，右半边的脸像一块被捏过的面团，眼睛倒是能睁开，眼球在眼眶里转来转去，看到什么都像在瞪着。他想说话，喉咙里发出一串含混的气声，像堵了下水道的管子咕噜咕噜响，谁也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用能动的左手抓住轮椅扶手，指甲在塑料扶手上刮出一道白印子。
出租屋的楼梯太窄，轮椅抬不上去。郑淑芬在楼下跟房东吵了一架，房东说“你们搬走算了，这房子我另租别人”。郑淑芬骂了几句，最后还是加了五百块房租，房东才答应让陆正德住楼下储物间。储物间没有窗户，白天也要开灯，灯泡是那种最低瓦数的节能灯，光线暗黄，照在陆正德歪了的脸上，像个蜡像。
陆正德名下的财产不多了。九龙城那栋住宅早就被银行查封了，铜锣湾的铺位也卖了，只剩下新界一间小仓库和存折上那几十万存款。郑淑芬把存折翻出来数了好几遍，数字在纸面上清清楚楚，她数了又数，手指点了又点，最后把存折锁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陆婉清也要分。她抱着孩子站在客厅里，孩子哭了，她没哄。郑淑芬说“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有什么脸回来争家产”，陆婉清说“爸还没死，他的钱我也有份”。
陆婉清把孩子往沙发上一放，孩子哭得更响了，她没管。郑淑芬从厨房里冲出来，锅铲还在手上，铲子上沾着蛋液。“你爸的医药费花了多少你知道吗？你出过一分钱吗？”
孙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看着这两个女人吵，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一翘就收回来了。他没劝架，也没偏帮谁，就坐在那儿看，像在看一出跟自己无关的戏。
吵了三天，陆婉清先软了。她需要一个地方住，孩子需要一个地方养。孙明虽然还住在陆家，但已经不怎么管她了，晚上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候整夜不归，她也不问了。她答应把陆氏贸易最后那一成的股份转让给郑淑芬，条件是郑淑芬给她五十万现金。
“五十万？你抢钱啊？”郑淑芬把茶杯重重地搁在茶几上，陆婉清抱着孩子没接话。她站在那儿，脸色黄黄的，眼圈发黑，孩子的口水滴在她肩膀上。郑淑芬看了她一会儿，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摔门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鼓鼓囊囊的。
郑淑芬从信封里数出五十万，一沓一沓码在茶几上。陆婉清抱着孩子用下巴点了一下那些钱，没用手碰。郑淑芬把股份转让协议放在茶几上，陆婉清单手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潦草，像她这个人一样，已经被磨得快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郑淑芬把协议收好锁进抽屉里，次日就让律师联系了江月。
洪仔接到的电话，对方自称是郑淑芬的律师，姓周，声音公式化，说“陆正德先生想见江月小姐”。洪仔把电话内容复述给江月，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郑淑芬嘅律师打电话嚟，话陆正德想见你。”江月正在看新创科技的产品方案，笔在纸上顿了一下，继续写。
“不见。”
洪仔点了点头，出去回了电话。
关浩森坐在沙发上，右手还缠着绷带，但已经不肿了。他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陆正德现在半身不遂，郑淑芬拿了股份想跟你谈条件，她把陆婉清踢出去了。她以为手里有股份，就能跟你讨价还价。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股份在K&F地产里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根本不够上谈判桌的资格。”江月把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陆家的事跟我无关。”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在门框上扶了一下。“江月，陆婉清攞咗五十万走咗。孙明仲喺陆家住，但郑淑芬已经唔理佢。陆正德成日坐喺储物间入面，对住墙，唔知谂咩。”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他们家已经没钱了。”洪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橘子，橘子皮还带着灰，剥开塞进嘴里，酸得眯了一下眼睛。
“活该。”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上面登着陆正德住院的新闻。
“姐姐，呢个阿伯你识唔识？”
江月看了一眼报纸上那张模糊的照片，陆正德躺在病床上，脸上打着马赛克看不清楚。“不认识。”她把报纸叠好还给他，小孩把报纸塞进口袋，把扁瓶子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这次没跑，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下了楼梯，进了巷子。
江月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手里那颗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关浩森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那个位置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他把目光收回来，窗帘从指间滑下去，垂在窗台边轻轻晃了两下。
“陆正德现在半身不遂，郑淑芬拿着股份上蹿下跳。陆婉清带着孩子走了，孙明还在陆家，廖亮早就不见人影。陆家，彻底完了。”他把窗帘拉上，转身看着江月。她没接话，把抽屉里的公司文件翻出来批阅，洪仔把小本子掏出来记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划掉重写了好几次。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剩台灯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糖纸又厚了一层。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印着一颗草莓。江月把抽屉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