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淑芬拿到陆氏贸易的股份后,把那些股权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她戴着老花镜,在出租屋的昏暗灯光下,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其中一页时,手指停住了。那一页上写着“陆氏贸易有限公司持有K&F地产有限公司0.5%股份”,字体不大,但那一行字像一根刺,扎进她的眼睛里。她摘下老花镜,把那页纸凑近看了看,确认没看错。
周律师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那份股权结构图。他把图纸摊在茶几上,指着最底层那个不起眼的数字,0.5%,他用笔尖点了两下,纸张被戳出两个小洞。“陆氏贸易虽然已经没什么资产了,但这0.5%的K&F地产股份是实打实的。按K&F地产现在的估值,这0.5%大概值一百万。”
郑淑芬的手指握紧了茶杯,杯里的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茶几上。“一百万。江月那个小野种,欠我们不止一百万。”她把茶杯放下,从茶几下面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推到周律师面前。“周律师,你帮我起草一份函,发给K&F地产,要求召开股东大会,讨论分红问题。”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郑女士,0.5%的股份没有话语权。按照公司章程,持股比例低于1%的股东无权提议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我不管。”郑淑芬的声音拔高了,隔壁房间传来陆正德含混不清的气声,像是在说“别闹了”,但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她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转过身,“你帮我发,发到他们怕为止。”
周律师把那张纸推了回去。“郑女士,我建议你不要这样做。K&F地产有专门的律师团队,林律师你见过的。你发这种函,他们不会理会,你反而要付律师费。”
郑淑芬没听进去。她把那张纸又推过去,周律师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空白的律师函纸开始写。他写得很慢,字迹工整,郑淑芬站在他身后看着,看完了嘴角微微上扬。
K&F办公室收到律师函那天是个周四。洪仔把信封拆开,抽出那张纸递给江月。江月把律师函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要召开股东大会?0.5%的股份,她连提议的资格都没有。”她拿给林律师看。林律师拿起律师函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我给她回复,告诉她法律上她没有这个权利。”
郑淑芬不死心。她让周律师又发了两封函,一封要求查阅公司账目,一封要求分配利润。林律师都没回,直接存了档。郑淑芬在家等了一周,没有等到回复。她把手机摔在沙发上,从厨房里把正在煮面的保姆叫出来,让她去把陆正德从储物间推出来。保姆擦了擦手,把陆正德的轮椅推到客厅。陆正德坐在轮椅上,嘴还是歪的,眼睛能睁开,看着郑淑芬在那收拾东西,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我带你去找你的好女儿。让她看看她爸现在什么样。”郑淑芬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外套给陆正德穿上,扣子扣错了,她没注意到。
保姆推着轮椅,郑淑芬走在旁边,三个人从出租屋出来,穿过深水埗的街道,坐了一辆出租车到了旺角电子街。轮椅在电子街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陆正德的身体随着轮椅一颤一颤,歪着的嘴角流出一点口水,保姆用纸巾擦了擦。
K&F楼下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郑淑芬站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江月!你出来!你爸来看你了!”声音尖利,在电子街的喧闹声中格外刺耳。卖鱼蛋的阿婆停下搅汤的手,隔壁卖手机的陈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保安从楼梯口走出来,拦在郑淑芬面前。
江月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到了楼下的轮椅、陆正德歪着的嘴、郑淑芬涨红的脸。关浩森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你要不要下去?”江月把手窗帘那条缝合上。“不要。”
保安拦着不让上楼。郑淑芬推开保安的手臂想往上冲,推了几下没推动,一屁股坐在轮椅上旁边的一个纸箱上哭了。她的哭声很大,但眼泪好像不多,抹了好几次眼角也没擦到多少湿痕。陆正德坐在轮椅上,歪着嘴说不出话,眼睛看着二楼的窗户。他不知道江月站在窗帘后面,但他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像是恨,也不像是盼。
洪仔报了警。警察来了两个,认出了郑淑芬——上次老马案子的时候见过。他们把郑淑芬从纸箱上拉起来,说了几句,让她不要在这里闹事。保姆推着轮椅调头往回走,轮椅的一个轮子卡进路面裂缝里,她拽了两下才拽出来。郑淑芬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回头朝二楼的窗户瞪了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没骂出声。
江月看着那条窗帘的缝隙合上了,窗帘垂下来,挡住了那些光线。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绷带已经拆了,手背上还剩一道粉红色的疤痕。“你打算就这样让他们闹下去?”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不。花钱买清净。”她把糖嚼碎咽了,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本,写了一张支票,签了名。“二十万,把陆氏贸易手里那0.5%的股份买回来。我不想再看到他们。”
关浩森看着那张支票,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0.5%的股份按估值值一百万,你出二十万,她不会卖。”
“她会的。她缺钱。陆正德的医药费、房租、生活费,她撑不了多久。二十万现金摆在她面前,她不会拒绝。”江月把支票放进信封,交给林律师。“你去跟她谈。二十万,把股份转让协议签了。多一分都不出。”
林律师接过信封,点了点头离开了。洪仔站在门口跟在他后面把门带上,锁扣咔嗒一声闷响,办公室安静了下来。
江月把那颗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K&F地产股权结构”那几个字描粗了一圈。关浩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二十万买0.5%的股份,你确实大方。”
“不是大方。是算了账。”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让她继续闹,耽误的时间、影响的心情、公司的声誉,加起来不止二十万。花钱买清净,值。”
关浩森看着她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林律师当天下午就去了郑淑芬的出租屋。他带了支票和转让协议,在茶几上摊开。郑淑芬坐在对面,看着那张二十万的支票,嘴张了张。“二十万?0.5%值一百万!”林律师把协议翻到最后签名页。“江小姐说了,多一分都不出。你不同意,这0.5%的股份你留着。但你留不住,陆氏贸易欠银行的债,银行会来收。到时候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陆正德坐在旁边的轮椅上,歪着嘴看着茶几上那张支票。他用左手在轮椅扶手上敲了三下,眼睛看着郑淑芬,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
郑淑芬拿起笔,在转让协议上签了名。笔画很快,快得像怕自己后悔。她把协议推回去,支票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内衣口袋。林律师把协议收进公文包站起来,走到门口,“郑女士,以后K&F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门关上了。
郑淑芬攥着口袋里的支票坐在床边,陆正德的轮椅停在门口。他的左手还在扶手上敲,一下一下的,声音不大。
洪仔在楼下看到林律师从出租车里出来,手里提着公文包脸上表情轻松。他跑上楼梯推开办公室的门,江月正坐在桌前看报表。
“林律师倾掂啦。二十万,郑淑芬签咗。”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好。”
关浩森走过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那个位置空着,阳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他把窗帘拉上,转过身。“郑淑芬以后不会再来闹了。”
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她会。但不是现在。等她没钱了,她还会来。但到时候,她连K&F的门都找不到。”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糖纸,一张一张数,数到第八张的时候手指头拐了个弯,又从一数起。
“姐姐,楼下今日冇人闹。”
江月蹲下来跟他平视。“嗯。以后也不会有了。”小孩把糖纸叠整齐塞回口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桌上那份转让协议的复印件还摊着,郑淑芬的签名歪歪扭扭。她把协议收进保险柜锁好。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