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秋天,K&F集团的全年营收数字出来了。洪仔把报表放在江月桌上的时候,手在抖。报表上写着“营收十五亿三千万,利润三亿两千万”。他把那个数字念了三遍,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声音发飘,像不是自己在说话。江月把报表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关浩森站在窗边,把那瓶矿泉水放在窗台上,转过身来。“华联控股的股价跌到历史最低点了,市值只剩两个亿。他们的大股东想退出,我们可以出手了。”
华联控股是港城一家老牌上市公司,做电子元器件起家,这几年经营不善,连续亏损,股价从最高的二十块跌到一块多。江月让关浩森关注这家公司已经半年了。她要的不是华联的业务,要的是它的上市资格。收购华联,K&F就能借壳上市。她把华联的财报翻了一遍,那些数字她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能看出新的东西来。
竞标过程不复杂。华联的大股东急着套现,竞争对手只有两家,报价都不高。江月出了一亿八千万,比第二高的报价多了三百万。签约那天她在办公室,林律师从律师楼赶过来,手里拿着那份收购协议。
江月翻开最后一页,在签名栏写下“江月”两个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墨水凝成黑色的字迹。她把协议合上,递给林律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收购完成的消息在第二天登上了港城所有财经报纸的头版。标题大多是“十四岁女孩收购上市公司”“K&F借壳华联,江月成港交所最年轻主席”。股票代码0888,首日开盘价一块八,收盘两块三毛五,涨了三成。洪仔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价走势图,那条线从开盘就往上冲,冲到收盘都没下来过。他在办公室里蹦了一下,脑袋差点撞到天花板上的灯管。
林清婉在东莞工厂的办公室里通过视频看了发布会的直播。画面有些卡顿,声音断断续续,但她听清了那几个字——“K&F控股正式成立。”她把手机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旁边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轰鸣,工人在流水线上忙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栋新扩建的厂房,阳光照在白色的墙面上,反着光。
苏辰的电话在发布会结束后打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江月听到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恭喜。十五亿营收,上市公司,你从电子街摆摊到这一步,只用了五年。”江月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还没完。”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知道。沈鸿远还在。”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没说话。
发布会的场地设在港岛香格里拉酒店的宴会厅。江月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站在台上,麦克风的高度刚刚好,不用弯腰。台下坐满了记者和嘉宾,闪光灯咔嚓咔嚓响成一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不是稿子,是她昨晚写的几行字,怕忘了。
“香港是我的起点,内地是我的未来。”她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安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看着台下那些举着相机的人。“K&F控股的总部将从香港迁至上海。我们将以上海为基地,全面进军内地市场。”
关浩森坐在台下第一排,双手抱胸,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大,嘴角往上一翘就收回来了。他右手手背上的疤痕在灯光下反着光,粉红色的一道,像一条细线。洪仔坐在最后一排,不敢坐前面,怕自己忍不住哭出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攥在手心里,纸巾皱了,眼泪没掉下来,鼻头红红的。
林清婉在东莞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台老旧的显示器,屏幕上发布会的画面卡了一瞬,声音也跟着断了一下。她听到那句话的时候,眼泪还是掉下来了,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徐江林站在旁边,双手叉腰看着屏幕,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
陆家的出租屋里,电视机开着。郑淑芬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陆婉清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睡着了,她没敢动。孙明站在角落,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江月的脸,穿深蓝色西装外套,白衬衫,扎低马尾。
陆婉清认出那张脸,手一紧,孩子动了一下,她赶紧拍了拍。郑淑芬从厨房探出头来,手还在围裙上擦着。“什么东西?”她走到电视机前,看到屏幕上那行字“K&F控股上市”。她站了好几秒,嘴慢慢张开。陆正德坐在轮椅上,被推到电视机前。他的嘴还是歪的,眼睛瞪得很大,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不……不……可……”
郑淑芬瘫坐在地上,围裙从膝盖滑下去。她看着屏幕上那张脸,嘴唇在哆嗦。陆婉清怀里的孩子醒了,哭了起来,她没哄,就那么抱着,眼泪滴在孩子的被子上。孙明站在角落,把没点的烟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转过身,拉开出租屋的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走廊里的风吹进来。
关浩森站在酒店门口,等江月从里面出来。夜风吹过来,有些凉。他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被风吹散了。江月从旋转门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沈鸿远的车,一直跟着她。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他在。她没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苏辰说,沈鸿远还在。”关浩森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我知道。”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所以还没完。”
她转过身,往停车场走。关浩森跟在后面。身后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灯亮了一下,灭了。她没有回头。
第15卷 完
夜晚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味。江月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上了车。车子驶出酒店,汇入弥敦道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红了绿了蓝了,那些招牌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洪仔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了江月一眼,没说话。她的脸在那些光线里忽明忽暗,跟五年前从陆家跑出来的那个夜晚一样,又不一样。那时候她口袋里只有三百五十块钱,现在她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口袋里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那把剪刀从九岁带到现在,还没用到过。
车子在电子街口停下来。江月下了车,穿过电子街。卖鱼蛋的阿婆已经收摊了,锅倒扣在推车上。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K&F的招牌在二楼窗户上面,蓝底白字。她站在楼下抬起头看了几秒,上了楼梯。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灯。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她没剥,把糖放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