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价跌到三块八的那天早上，香港下了一场雨。雨不大，丝丝缕缕的，打在电子街的铁皮棚子上，声音闷闷的。江月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那几个撑着伞匆匆走过的行人。街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来了，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但她知道沈鸿远坐在车里，正盯着K&F的股价曲线，等着它继续往下掉。
关浩森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证券行的交易明细。沈鸿远昨天又抛了五十万股，这已经是连续第五天抛售了。他手里原本持有一成股份，一千多万股，现在只剩下不到四百万股。他把明细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非典期间他戴着口罩，烟没点，就那么叼着，口罩勒住耳朵，烟卷从口罩下面伸出来，样子有些滑稽。
“股价跌到三块八了。沈鸿远手里还剩不到四百万股，他抛不动了。”
江月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条K线图，把交易明细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的刺痛，跟这几天股价下跌带来的刺痛一样，但她已经习惯了。
“阿珍，开始回购。第一天，两百万股。”
财务总监阿珍坐在隔壁房间的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公司的账户上有一个多亿的现金，这是江月这几年攒下来的家底。她按江月给的指令分批买入，每次十万股、二十万股，不引人注意但力度足够。第一笔成交价三块八，第二笔三块九，第三笔四块。股价在下午开始反弹，收盘四块一毛五。
洪仔从走廊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交易单。他把单子放在桌上，手在抖，不知是激动还是紧张。“江月，今日买咗两百万股，用咗八百几万。股价升返啲。”江月把交易单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他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把口罩拉上去，遮住了半张脸。
沈鸿远在办公室里也看到了股价反弹的曲线。他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他拿起电话打给操盘手。“继续抛。她接得住吗？”
操盘手在电话那头说了一句“接盘力量很强”。沈鸿远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再抛五十万。”
第二天，沈鸿远抛了五十万。江月接了一百五十万。第三天，沈鸿远抛了三十万，江月接了一百万。第四天，沈鸿远只抛了十万，江月接了八十万。股价从三块八反弹到五块二。沈鸿远的抛售力度越来越小，像一张拉满的弓渐渐松了弦。
关浩森把这几天的交易数据汇总在一张表上，放在江月面前。沈鸿远手中持有的股票从一千多万股减到了不到三百万股，持股比例从一成降到不足三个点。江月通过这几天的回购，持股比例从四成上升到近六成，实现了绝对控股。她在回购上花了将近五千万，平均成本四块七毛五。现在股价已经回到了五块多，账面上已经赚了。
“你现在是K&F绝对控股股东了。沈鸿远手里只剩不到三个点，翻不起浪了。”关浩森把那根叼了好几天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口罩拉到下巴，烟雾从嘴里吐出来。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沈鸿远这次没占到便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沈鸿远在办公室里把最后一个杯子摔了。那是他办公室里的最后一只水晶杯。之前摔的那些碎片还在地上，保洁还没来得及扫。他站在窗边看着中环那些灰蒙蒙的写字楼，雪茄在手指间慢慢燃着，灰烬掉在窗台上他没掸。
关浩森站在K&F办公室的窗边，把嘴角那根烟拿下来，掐灭了。“沈鸿远这次亏了不少。他的成本价是五块，抛的时候股价在三块八到四块五之间，平均亏了一到两成。加上他之前抛的那些，整体亏损可能超过一千万。”
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把“沈鸿远”三个字描粗了一圈。“他拿一千万来赌我撑不过非典。现在股价涨回去了，他的钱打了水漂。”在“沈鸿远”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减仓至3%”。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江月，股价升到六蚊啦！嗰啲跟住沈鸿远抛售嘅散户全部后悔到肠子都青。”他笑得嘴巴咧到耳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那条K线图一根大阳线，从左上角拉到右上角。
江月把手机推开，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让阿珍停止回购。股价回到正常区间就行了，不用再买了。”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财务阿珍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那张交易单。“江总，回购全部完成了。一共买了八百万股，花了四千八百万，平均成本六块。现在股价六块一，没亏。”
“好。辛苦你了。”阿珍缩回去了。
关浩森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的档口开了几家，人还是不多，但比前些天热闹了一些。卖鱼蛋的阿婆还没来，她的位置空着，锅不在推车也不在。隔壁卖手机的陈老板把柜台擦了一遍又一遍，玻璃擦得锃亮。
“沈鸿远这次亏了一千多万，手里只剩三个点。他以后在K&F没话语权了。他要想再搞你，只能用别的手段。”江月把糖嚼碎咽了，“他不会收手。他亏了钱，更不会收手。”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好些天没出现了。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又放回去了。
窗外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电子街湿漉漉的路面上，反着光。她站在窗边看了许久，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