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离开陆家之后,搬到了深水埗一栋老旧的公寓里。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他把从陆家带出来的几件衣服挂在衣柜里,把那些没用的文件堆在墙角。廖亮来找他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便利店的饭团和两罐啤酒。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把饭团拆开,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没钱了。”廖亮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弹了一下,罐身颤了颤。他的头发比以前白了不少,眼角的皱纹深了,笑起来的时候不再有以前那种让人不舒服的从容,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落魄。
孙明把饭团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再搞一次。”
廖亮看着他,把啤酒罐又拿起来喝了一口。“搞谁?江月?”
孙明把饭团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他用圆珠笔写的几行字。“我们可以伪造K&F的财务报表,说他们财务造假,让证监会去查。证监会一查,股价就会跌。股价一跌,她就会慌。她一慌,我们就有机会。”
廖亮把那几行字看了两遍,抬起头看着他。“你有渠道吗?做假账不是找个人随便写几个数字就行。要做得像,要让证监会看不出来。”
孙明把纸折好塞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个号码。“我认识一个做会计的,之前在四大干过,现在自己出来单干。他的手艺不错,只要钱到位,什么事都能办。”
廖亮把啤酒罐捏扁,放在桌上。“钱呢?我们哪有钱?”
隔壁房间传来孩子的哭声。陆婉清抱着孩子坐在床边,耳朵贴着墙壁,听着隔壁的动静。她能听到嗡嗡的说话声,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听出孙明的语气比平时急促。
廖亮走后,孙明回到房间把门关上。陆婉清抱着孩子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进去,看着他关门。她站在门口没动,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
“你要做什么?”她问。
孙明没回答。
陆婉清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抱着孩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把孩子放在床上,用被子围了一圈,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她看着屏幕上“江月”两个字,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下,没按。
洪仔的消息是从一个朋友那里打听到的。那个朋友在深水埗一家茶餐厅做服务员,孙明和廖亮那几天经常在那里吃饭,两个人点最便宜的套餐,坐很久,嘀嘀咕咕说个不停。服务员朋友听了一耳朵,把“做假账”“证监会”这几个关键词记了下来。
洪仔跑进办公室的时候,口罩还挂在耳朵上,没来得及摘。把本子放在桌上翻开那一页,手指点着那几个字,墨迹还没干透。“孙明同廖亮准备做假账诬告我哋,等证监会来查。”
江月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把本子合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刺刺的。“让他们做。我会让他们自食其果。”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把口罩拉到下巴,走到桌边低头看着洪仔的本子。“做假账不是小事。如果他们真的伪造出像样的报表,证监会不会不管。调查期间股价会受影响,声誉也会受损。”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就不怕他们真的得逞?”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他们没那个本事。做假账需要专业知识,需要资金,需要渠道。他们两样都没有。他们现在连饭都快吃不起了,哪来的钱买通会计师?就算找到人做,做出来的假账也经不起查。”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孙明+廖亮”几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叉。“他们做假账,我们就告他们诽谤。林律师那边准备好法律文件,等他们一出手,立刻反诉。”
关浩森把嘴角那根烟拿下来,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你是想把他们送进去?”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不是我想送他们进去。是他们自己往监狱里走。我拦不住,也不想拦。”
林律师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办公。非典期间他尽量减少出门,律师事务所关门两周,他把文件带回家处理。江月在电话里简单说明了情况——孙明和廖亮可能伪造K&F的财务报表向证监会举报。林律师说了一句“我知道了”,打开抽屉拿出几份空白的法律文书模板,开始起草反诉状。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反复斟酌。诽谤罪、商业诋毁、伪造文书,每一条都要有对应的法律依据。他写完了反诉状,又起草了一份报案材料,准备提交给商业罪案调查科。江月的要求很简单——等他们一出手,立刻反击,不给他们任何喘息的机会。
洪仔从走廊里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拆开是一沓打印纸,上面是孙明和廖亮最近几天的活动轨迹。他用红笔在“会计事务所”几个字上画了圈,又在“复印店”下面画了线。“佢哋去咗一间会计事务所,坐咗一个钟。之后去复印店晒咗好多文件。”他把这几页纸放在江月桌上,手指点着那几个圈和线,指节泛白。
江月把那些纸看了一遍,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他们已经开始做了。让林律师准备。”
林律师在电话那头说“文件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提交”。江月说再等等,等他们把假材料递到证监会再动手。她想让罪名坐实,而不是打草惊蛇让他们缩回去。
陆婉清最终还是决定了。她趁孙明出门的时候,用那部旧手机拨了江月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接了。洪仔接的,听出是陆婉清的声音愣了一瞬。陆婉清说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被隔壁的人听到。洪仔把内容转述给江月——孙明和廖亮在做假账,准备诬告K&F。
江月听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知道了。”她没说谢谢,也没说别的。
陆婉清挂了电话,把通话记录删了。孩子醒了,哭了起来,她抱起来哄。
深水埗那间出租屋的灯还亮着。孙明和廖亮坐在桌子两边,面前摊着几页打印纸,上面是伪造的数字和签名。廖亮用手指点着那几页纸,又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空着。“那个会计师说,这些材料够证监会立案了。”孙明没说话,嘴角慢慢翘起来。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一点。窗外的深水埗安静下来,偶尔有一辆货车经过,引擎声在夜空中闷闷地响。孙明把那些纸收进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好口,放在桌上。“明天寄出去。该过年了,给江月送份大礼。”
廖亮站起来把啤酒罐捏扁,扔进垃圾桶。他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纸吹得沙沙响。“你确定能成?”孙明把那沓纸拿起来在手里拍了拍。“成不成不重要。只要证监会立案,股价就会跌。股价一跌,我们就赢了。”
走廊里的灯坏了,廖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陆婉清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把门关上了。她抱起孩子,孩子又哭了,她拍了拍,没哄好。
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江月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吃了午饭,她正准备去开个短会,窗外忽然暗了一下,她以为是云遮住了太阳。抬头看了看——天很晴,没有云。低头再看那辆车的停车位——空着,地上落了几片枯叶。不知怎的,她脑子里闪过陆婉清今天电话里的声音,而后又收住了——不去想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迟早会浮到水面上来。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剪刀握在手心里,刀尖贴着虎口,凉意顺着皮肤蔓延进去,凉到手腕,凉到心口。窗外的光映在玻璃上,她的脸像隔了一层薄雾。
她把剪刀放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