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淑芬翻出了衣柜里那件最体面的旗袍。墨绿色的缎面,领口绣着暗花,是她嫁给陆正德那年在旺角一家老裁缝铺定做的,穿了几次就挂在衣柜里再没动过。她对着穿衣镜照了好几遍,头发盘好,化了个淡妆,口红涂得比平时浓了一些。陆正德坐在客厅的轮椅上,歪着嘴看着她,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像是问她去哪里。她没看他,拿起手袋出了门。出租屋的门在身后关上,陆正德的气声被隔断了,闷闷的。
沈鸿远的公司在湾仔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八层。郑淑芬走出电梯,前台小姐拦住她,问有没有预约。她说“我叫郑淑芬,沈先生会见我”。前台打了电话,点了一下头,领着她走过一条铺着地毯的走廊,在一扇厚重的木门前停下来。“沈先生,郑女士到了。”
沈鸿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一根雪茄,烟雾在他的指间盘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他看着郑淑芬走进来,目光从她脸上扫到旗袍上,又从旗袍上扫回脸上。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大,不是热情,是打量。
“郑女士,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沿。“你说要跟我谈合作?你有什么筹码?”
郑淑芬坐下,把手袋放在膝盖上,从里面抽出一沓纸,是她在陆家这些年攒下的东西。她把那些纸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了一下。“我知道江月的所有事。她在陆家怎么被打的,怎么逃跑的,怎么在外面做童工摆摊的。我全知道。”
沈鸿远把那沓纸拿起来翻了翻,放下,靠在椅背上。“这些没什么用。江月的事报纸上都登过。她打官司、做童工、从陆家跑出来,这些事她从来不藏着。你有她商业上的把柄吗?早期偷税漏税、卖翻新机、侵权,你有没有证据?”
郑淑芬从手袋里又掏出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江月早期在电子街摆摊的样子,摊位破旧,招牌写着“江月通讯”几个字。“她早期卖过翻新机,我可以找人作证。那时候电子街的档口老板都知道,有人愿意出来说。”
沈鸿远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他把雪茄重新夹起来,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行。你去办,找到愿意作证的人。办成了我给你钱。但你的消息要值那个价。”
郑淑芬连忙点头,把照片和那沓纸收进手袋。她站起来,犹豫了一下,“沈先生,那钱——”沈鸿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对面。“这是定金,五万。事情办成再给二十万。”郑淑芬拿起信封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连声说“谢谢沈先生”,转身走了。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洪仔蹲在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里,手里举着相机,把镜头对准沈鸿远公司的大门。他看到郑淑芬从里面走出来,旗袍裹着身体,妆容精致,手里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脸上带着一种他见过很多次的、那种以为自己赢了的人才有的笑。他按下了快门,一张,又一张。郑淑芬进了电梯,门关上了。洪仔从消防通道走出来,握着相机的手在微微发抖。
江月在办公室里接电话。洪仔压低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说郑淑芬去了沈鸿远的公司,待了一个多钟头才出来,拍了几张照片,气色好得很。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知道了。你回来吧。”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郑淑芬去找沈鸿远,她想出卖你。用你以前的事换钱。”他把口罩摘下来,喘了口气,戴回去。“翻新机的事,你早期确实卖过。虽然现在已经洗白了,但如果有人出来作证,媒体还是会炒。沈鸿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不怕证据真假,怕的是舆论压死人。”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翻新机的事我早就处理干净了。早期卖的那几台,每一台都有记录,进货单、出货单、客户签字,全在。郑淑芬就算找人作证,也拿不出实物证据。她说我卖翻新机,我拿出发票证明我卖的是正品。谁信?”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口碰到口罩,湿了一小块。“你不怕她把你在陆家的事翻出来?被打、逃跑、做童工,这些事虽然不违法,但对你的形象有影响。”
“不影响。”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放进抽屉里。“我从来不掩饰这些。从陆家跑出来是我的起点,不是污点。她用这些来攻击我,只会让更多人同情我。”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把口罩拉到下巴,“你倒是想得开。”江月没接话。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相机,数据线连着电脑。他把照片导出来,放大,郑淑芬穿着旗袍、化着浓妆、手里拿着信封走出沈鸿远公司大门的样子,在屏幕上清清楚楚。他把那张照片打印出来,放在江月桌上。“郑淑芬呢次真系癫咗。佢连陆正德都唔理,自己一个人去搵沈鸿远。”
江月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让她蹦跶。翻新机的事我早就洗白了,她找谁作证都没用。她越蹦跶,死得越快。”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
关浩森把口罩戴回去,鼻梁上的金属条按了又按。“郑淑芬这女人真毒。陆正德还没死,她就去攀高枝了。”
江月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的电子街冷冷清清,卖鱼蛋的阿婆还没回来,卖手机的陈老板戴着口罩在柜台后面打瞌睡。街口那辆黑色轿车又停在那里,车窗反光看不到里面。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陆正德坐在出租屋的轮椅上,口水从歪着的嘴角流下来,滴在衣领上。保姆今天没来,郑淑芬出门前忘了给他围围嘴。他用能动的左手抓住轮椅扶手,指甲在塑料扶手上刮出一道白印子。喉咙里发出含混的气声,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但谁也听不清他喊的是谁。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好些天没出现了。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又放回去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口袋里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铁的,凉的,她用指腹摸了摸尖头,磨过两次了,很利。她把剪刀放回口袋,站了起来。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江月伸出手,把窗帘拉上。办公室暗了下来。她静默地坐了一会儿,把手里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很甜。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糖纸又厚了一层。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印着一颗草莓。江月把抽屉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