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那天的阳光很好,非典的阴影正在慢慢散去,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林清婉从工厂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跟供应商的新合同,准备回办公室。她没开车,沿着工业区的人行道走,口罩挂在耳朵上,没戴,拉到下巴。她走得不快,脑子里还在想合同里的几个条款。
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从她身边开过去,在不远处的路边停下来。车门没开,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响。林清婉没在意,继续走,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哒哒哒哒。她又走了几十步,余光扫到那辆面包车慢慢跟了上来,跟她保持着二十来米的距离。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往后看了一眼,车玻璃贴了深色膜,看不到里面。她加快脚步,往路边的便利店走去。面包车突然加速,从她身边擦过去,后视镜刮到了她的肩膀。她整个人被带倒,额头磕在路沿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面包车没停,加速拐进了前面一条岔路,很快消失在工业区的楼宇之间。
便利店老板跑出来,看到林清婉躺在地上,额头上全是血,血顺着脸颊流进头发里,染红了衣领。他掏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
江月的手机在下午三点响了。她看到来电显示是林清婉的名字,接起来,那头不是林清婉的声音,是个男人。“你是机主的什么人?她受伤了,在东莞厚街医院。”江月手里那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她没松开。
“我现在过去。”
关浩森看着她脸色骤变。“怎么了?”
“林姐受伤了。在医院。”江月从椅子上站起来,把帆布包背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关浩森。“东莞工厂那边,可能出事了。你跟我一起去。”
车子从香港出发,过皇岗口岸,上广深高速。江月坐在后座,手里还攥着那颗糖。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农田。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车速提了上去。
厚街医院的门诊楼不大,白色外墙有些脏了。洪仔已经先到了,站在门口等,看到江月的车停下来,跑过去拉开车门。她下了车,“林姐在三楼,额头缝了五针,医生说有轻微脑震荡要观察。”洪仔的声音发紧,一口气说完,口罩也跟着上下抖动。
江月穿过走廊,上了三楼。病房的门开着,林清婉半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白色纱布,纱布从额头绕过耳朵,固定在脑后。额头的纱布渗出一小片血迹,暗红色的。她的脸上有擦伤,左边颧骨蹭破了一块皮,结了薄痂。她的嘴唇有些干裂,看到江月出现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生硬地弯了一个弧度出来。
“江总,我没事。就是磕了一下。”她的声音不大,还有些哑。
江月走过去,把帆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她看着林清婉额头上的纱布,看着那一片渗出来的血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攥了半天的糖,没剥,放在床头柜上。林清婉说了一句“真没事,皮外伤”。
“有人跟踪你。灰色面包车,贴深色膜。”江月把目光从伤口上移开,看着林清婉的眼睛。林清婉点了一下头。“我出工厂就发现那辆车在路边停着。我以为只是路过。后来它一直跟着我。我加快脚步,它就加速了。后视镜刮到我的肩膀,把我带倒了。”她的声音发沉,嗓子眼里像堵着什么东西。
“你看清车里的人了吗?”
“没有。玻璃贴了膜,看不到。”
走廊里响起脚步声,一个护士走进来检查输液瓶。她掀开林清婉的被子看了看腿上的擦伤,说了句“别乱动”,出去了。病房安静下来,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滴。
江月扶着床尾的栏杆,站在那里没动。“沈鸿远的人。他派郑淑芬去找人作证,又派人来东莞收集‘证据’。跟踪你,是想拍你跟供应商的谈话,想挖出我们所谓的‘黑料’。”她把声音放得很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但关浩森注意到她攥着床尾栏杆的手指节泛白。
“对不起,是我连累你。”
林清婉摇了摇头,牵动了伤口,皱了一下眉。“江总,别说对不起。我从东莞跟了你四年,你是什么人我清楚。沈鸿远想用这种手段搞垮K&F,他不会得逞的。”她伸出手拍了拍江月放在栏杆上的手背,“你要小心。他们动不了你,就会动你身边的人。”
江月没说话,把手从栏杆上拿开。
关浩森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想抽一根,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塞回去了。口罩拉到下巴,双手插在裤兜里。
洪仔跑到走廊尽头打电话。他打给林清婉的助理,问了昨天林清婉的行程,又打给工厂的保安队长问了昨天有没有可疑车辆进出。挂了电话,他走回病房门口,压低声音。“林姐的行踪可能被人泄露了。昨天下午她临时决定去供应商那里,知道的人不多。工厂保安队长、司机、供应商那边的人,还有——”他顿了一下,“我们公司内部,也有人知道。”
江月走到门口,从洪仔手里接过那张写着时间地点的纸条,看了一遍。她靠在门框上,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公司内部有人泄露了林姐的行踪。这个人位置不低,能接触到高管的行程安排。”
关浩森从门框上直起身,“你怀疑谁?”
江月没回答,走回病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颗没剥的糖,攥在手心里。“我谁都不怀疑,也谁都会怀疑。等人去查。谁这段时间跟沈鸿远的人有接触,谁账户上有不明资金,谁的行为有异常。”她把糖攥得更紧了,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查到了,一个都不放过。”
输液管里的药水还在滴。林清婉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
洪仔从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手机。“江月,车嘅车牌查到。系套牌车,查唔到车主。但路面监控拍到司机嘅侧面,模糊嘅,睇唔清样。”江月点了点头。
关浩森从走廊里走进来站在她旁边,左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天快黑了,你该回香港了。东莞这边我让徐江林盯着,林姐在医院养伤,不会有事。”江月把手里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尝不太出味道。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塞进口袋里。她走过去在林清婉床边站了一下,转身走了。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江月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鞋底踩着地砖,一下又一下。洪仔跟在后面,关浩森走在最后。
她走出医院大门,傍晚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橘黄色的,照在她身上。那辆灰色面包车没再出现。她在门口站了片刻,上车,车子发动驶出了医院。
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她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开灯。坐到办公桌前把抽屉打开,从最里面拿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把剪刀放回去,关上抽屉锁好。
她拿起桌上的固定电话,拨了林律师的号码。“林律师,公司内部可能有内鬼。你帮我准备几份保密协议和竞业限制协议,这几天要用。”
林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
她挂了电话,靠回椅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整条街暗了下来,只有街口那盏路灯还亮着。她把窗帘拉上,闭上眼睛,把自己埋进一片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