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婉受伤的第三天，江月让洪仔调取了公司内部的所有记录。打卡记录、通话记录、邮件往来、门禁刷卡日志，厚厚一沓打印纸，堆在办公桌上像一座小山。洪仔翻了两天，眼睛熬得通红，把那些可疑的记录一条一条标出来。市场部经理在事发前一天下午两点，给一个陌生号码打了三分钟的电话。行政主管在同一天上午十一点，也给同一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他不知道，通话的内容他也不知道，但两个人跟同一个陌生号码有联系，这不是巧合。
洪仔把那张纸放在江月面前，手指点着那两个名字。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翻文件时沾上的纸屑。“呢个号码，系沈鸿远公司一个员工嘅手机号。”江月把那两个名字看了一遍——市场部经理何志远，三十五岁，入职两年；行政主管陈美华，四十岁，入职三年。她把那张纸折好，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
“先叫何志远。”
保安把人带到会议室的时候，何志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跟在保安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份没签完的合同，脸上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走进会议室看到江月坐在主位，关浩森站在窗边，洪仔站在门口，那份轻松像被戳破的气球，瘪了下去。“江总，什么事？”
江月把那颗糖放在桌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何志远面前。上面是他手机通话记录的截图，时间、日期、通话时长、对方号码，清清楚楚。“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何志远看着那张纸，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从苍白变得灰败。嘴唇动了好几下，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挤出一句话。“我……我收咗沈鸿远嘅钱。佢俾我十万，叫我留意林经理嘅行踪。我唔知佢哋会动手，我真系唔知。”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
江月把那颗糖攥回手心里，看着他没有说话。何志远的眼泪掉下来了，滴在那张通话记录上，墨迹洇开，数字模糊了。“江总，我对唔住你。我一时贪心，我——”
“陈美华，你认识吗？”
何志远愣了一下。“认识。她……她也收了钱？”
江月没回答，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关浩森跟在后面，洪仔把门关上了。何志远坐在椅子上。
陈美华在咖啡间被洪仔堵住了。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到洪仔站在门口，手里的咖啡杯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地上。洪仔说了一句“江总找你”，她的脸色变了。咖啡杯放在饮水机上，杯底磕在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她跟在洪仔后面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何志远还坐在那里，用手捂着脸。
陈美华的眼泪掉得比何志远还快。
江月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面前摊着陈美华的通话记录和银行转账凭证。沈鸿远的人给她转了十五万，备注写着“咨询费”。她把那张转账凭证推过去，陈美华只看了一眼就哭出声来。“我老公炒股亏咗好多钱，我冇办法。佢哋话只系留意林经理嘅行踪，唔会做其他嘢。我唔知佢哋会——唔知会搞到林经理受伤。”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用袖子擦眼泪。
江月没有说话，过了片刻才开口。“你们两个，收拾东西走人。公司会报警，以‘侵犯商业秘密’罪起诉你们。律师会联系你们。”
何志远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江总，我求——我唔想坐监。”陈美华的哭声更大了。
江月站起来，拉开会议室的门，走出去，没有回头。关浩森跟在后面，把门关上。哭声被隔在会议室里面，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厚墙。
她走回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律师的号码。“林律师，两个内鬼查到了。市场部何志远，行政部陈美华。证据充足，你准备起诉材料。”
林律师在电话那头说了一个“好”字，挂了。
关浩森从那包烟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喷出来。“你觉得公司里还有没有内鬼？”
江月靠在椅背上，把抽屉里的员工档案拿出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那些照片、那些履历、那些入职时间，她看了十几页，停在一个人的档案上——技术部副主管林伟强，去年底入职，之前在深圳一家公司干了四年。她把这页抽出来放在一边，没说什么。
“可能有。而且级别更高。”她把这页折好放回抽屉。
关浩森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知道是谁？”
江月没回答，拉开窗帘看着楼下的电子街，站了片刻，转过身。“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查出来之前，谁都不能信。”
洪仔从会议室的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何志远和陈美华的离职申请表。两个人已经签了字，字迹歪歪扭扭。“江月，佢哋走咗。保安送落楼。”他把申请表放在桌上，退后两步。“我哋内部仲有冇内鬼？”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他接住剥开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得发苦。
“有。而且比呢两个级别高。”洪仔的手抖了一下。
陈美华的咖啡还放在饮水机上，已经凉了。何志远那份没签完的合同还摊在工位上，电脑没关，屏幕亮着。保安把他们的工牌收了上来，两张塑料卡片，上面贴着照片。江月把两张工牌放进抽屉里。
林律师的起诉材料在三天内准备好了。侵犯商业秘密罪，何志远和陈美华把公司的商业信息泄露给竞争对手，给公司造成了重大损失。材料送交商业罪案调查科那天，江月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电子街的招牌。卖鱼蛋的阿婆回来了，推着车，锅里的汤冒着热气。“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K&F”的招牌在二楼窗户上面，蓝底白字。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剪刀放回口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
何志远和陈美华在公司门口被保安拦住的那一幕，很多员工都看到了。消息传得很快。茶余饭后，茶水间、走廊、工位之间，窃窃私语像风一样传遍了整栋楼。当天的例会上，江月只说了一句——“谁再出卖公司，这就是下场。”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投影仪还亮着，屏幕上是一张K&F的股权结构图。
江月站起来走出会议室。推开门，皮鞋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声音不大，但整条走廊都安静了。她回到办公室，把门关上锁好。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了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糖纸又厚了一层。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印着一颗草莓。江月把抽屉推上了。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暗了下来，只有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桌面上。那两份员工档案还摊在桌上，照片里的人笑着，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她把档案合上，锁进保险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