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志远和陈美华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林律师从警署打来电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审慎的斟酌，像是手里捏着一张牌不知道该不该打出来。“江小姐，何志远和陈美华交代了新的情况。沈鸿远的人跟他们说过，公司里还有一个人，比他们级别高。他们没见过那个人，只知道一个代号——‘K’。”
江月手里那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她没松开。“他们知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他们真不知道。沈鸿远的人只说有这个人，让他们不要互相打听。何志远推测，那个人应该是能接触到公司核心机密的级别，可能是副总以上。”林律师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一下，等江月开口。
“知道了。”江月挂了电话，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先拧矿泉水瓶，也没掏烟。他看着江月的脸，看了几秒。“林律师说什么了？”
“何志远说，公司里还有内鬼。比他们级别高。代号‘K’。”
关浩森把双手插进裤兜，往窗边走了两步，停下来。“能接触到核心机密的人，不超过五个。”他一个一个数过去，“你、我、林清婉、徐江林、洪仔。”他数到“洪仔”的时候顿了一下，又加了一个，“还有阿珍。”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她的目光在关浩森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关浩森注意到了。
“你不会怀疑我吧？”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嘴角往上一翘就收回来了。
“我谁也不怀疑。但谁也不信任。”江月把糖剥开，糖纸撕到一半停了一下，继续撕完了。她把糖塞进嘴里，甜的。“那你怎么查？谁都不能信，怎么查得出内鬼？”关浩森把矿泉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盖子没拧紧，水从瓶口渗出来。
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不用急着查。让他自己动。他动了，就会露出马脚。他露出马脚，我就看得见。”
关浩森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他把口罩拉到下巴，点着了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你不怕他动手之前已经造成了损失？”
“怕。”江月把嘴里的糖咽了，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新糖攥在手心里。“但怕没用。”
洪仔站在门口，把刚才的话全听进去了。他攥着小本子的手指用力到发白，本子的纸边都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嗓子像被人掐住了，没发出声音。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江月的声音从办公室里传出来。“洪仔，你进来。”
洪仔把本子塞进口袋，走进办公室。他站在桌前，眼睛有些红，鼻头也有一点红。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放在桌上推过去。“你跟着我几年了？”
“五年。”洪仔看着那颗糖，没拿。“从九九年到○三年。五年了。”
江月靠在椅背上，那双不大但很亮的眼睛看着洪仔。“五年了，你见过我冤枉过人吗？”
洪仔摇了摇头。“那你就别想那么多。该做什么做什么。”江月把那颗糖又往前推了推。洪仔拿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甜的，但他没笑。他把糖纸叠好放进本子里夹着。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K这个代号，可能是随便起的，也可能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名字里带K的人，公司里有几个？”江月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员工名单，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林清婉的Lin是L，徐江林的Xu是X，洪仔的Hong是H，阿珍的名字里没有K。她把名单放在桌上。
“名字里没有K。但代号不一定是名字缩写。也许是某个人的特征，也许是随便起的。沈鸿远起这个代号，可能就是为了误导我们。”
关浩森把口罩拉上去，把那瓶矿泉水拧上盖子。“你怀疑谁？”
江月没回答。她把员工名单收进抽屉，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股权结构图看了一遍放回去。“谁都有可能。接近我的人，不一定是朋友。帮我的人，不一定是真心。这些事我五年前就知道了。”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没说什么。
何志远和陈美华在看守所里被分开关押。何志远坐在铁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那份通话记录，他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眼眶红了。他对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问了他好几句话，他一个字都没回答。他心里一直想着那个代号，那个沈鸿远的人随口提过一句之后就被他死死记住的字母。他曾推测那个人是副总以上。
江月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楼下电子街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卖鱼蛋的阿婆推着车，锅里的汤冒着热气。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把扁瓶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没笑。他抬起头，好像看到了江月站在窗帘后面。朝她挥了挥手，把那颗攥了很久的糖放在地上，转身走了。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
江月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她没开灯。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里。
她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最深处拿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指尖能摸到磨过的刃口，光滑，锋利。她把剪刀放回去，关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那里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她把手抽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