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电子街比白天安静得多。卖鱼蛋的阿婆收了摊,推车靠在墙边,锅倒扣着。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那个位置空着,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照出坑坑洼洼的影子。K&F办公室的灯没开,江月坐在黑暗里,背靠椅背,面前那台电脑屏幕早就黑了,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明一暗地闪烁。
她把白天的一幕幕在脑子里回放。何志远说“公司里还有一个人”,代号“K”。沈鸿远的人说比他们级别高。副总以上的级别。关浩森、洪仔、徐江林、林清婉。还有财务阿珍,还有技术部的老张,还有销售部的几个总监。名单不长,一个一个过,像从指缝里漏掉的沙子,每一粒都觉得可疑,每一粒又觉得不该怀疑。
关浩森最近跟父亲通电话的频率高了。以前一周一次,现在几乎每天都要打。关家跟沈鸿远在生意场上有交集——不是盟友,但也不是敌人。地产圈就这么大,总会碰面。关浩森不会出卖她,但关家会不会?他在关家和K&F之间,会选哪边?他没有理由出卖她。当年在电子街,是他替她挡了廖亮的人。他在吴俊才派来的打手面前挨过一拳,嘴角流血、手背被钢管擦破,都没有退。他不可能是内鬼。可他最近频繁跟父亲通电话,每次看到她就挂掉,她从来没问过他打给谁,他也没主动说起过。
洪仔最近花钱大手大脚,换了一部新手机,买了一块新手表,请他那些朋友去尖沙咀吃了好几顿饭。她问过他钱哪来的,他说炒股赚的。他什么时候开始炒股的?她不知道。他赚了多少?她也不知道。但她注意到他刷卡的时候,手指在签单上写得很用力,像要把纸戳穿。他跟着她五年了,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他不可能是内鬼。五年前那个在电子街后巷破屋里收留她的少年,连房租都付不起。他跟了她五年,从学徒做到店长,从月薪八百到月薪上万。他有什么理由出卖她?
徐江林最近总是出差,行踪不定。林清婉受伤后,他主动要求去东莞接管工厂,当天就收拾行李走了。他打电话来说“工厂一切正常”,但账目她还没来得及查。他跟着她也快五年了。内地市场是他一手打开的,从郑州到武汉,从武汉到西安,那些客户都是他一个一个跑下来的。他不可能是内鬼。可他在林清婉受伤后第二天就赶到了医院,他怎么会知道得那么快?
林清婉还在医院躺着,额头的纱布还没拆。她跟着她四年了,从港城到东莞,从贸易部到工厂,把青春最旺的几年搭进去了。她不可能出卖公司。可她那天去供应商那里的行程,知道的人不多。如果内鬼就在她身边的人里,会不会是她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嘴?
江月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颗没剥的糖。她把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刺刺的。关浩森、洪仔、徐江林、林清婉,每一个人都像一堵墙,看起来坚固,但她不知道墙的那一边是什么。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的电子街空空荡荡,路灯的光照在地上,把那些关掉的档口照得一片惨白。“鸿运通讯”的招牌关了灯,黑暗中的蓝底白字看不清了。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但她的脑子里,那辆车一直在。
她想起九岁那年从陆家跑出来的夜晚,口袋里只有三百五十块钱,谁都不能信。信了就会被打,信了就会被卖,信了就会死。她活到今天,靠的不是信别人,是信自己。可这些人都帮过她,关浩森替她挡过打手,洪仔在破屋里收留过她,徐江林帮她打开了内地市场,林清婉在东莞替她守了四年的工厂。她不能因为一个代号就去怀疑他们。
她把窗帘拉上,走回保险柜前蹲下来,拧动密码锁,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拉开。保险柜里放着公司的公章、合同原件、那把旧剪刀,还有装着录音笔和转账记录的信封。她最核心的文件和证据都在这里了,这些是不能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不管他是谁。她把那沓文件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细心地整理好,又放了回去。
关上保险柜,拧好锁,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她蹲在那里几秒钟没动,手指摸着口袋里的钥匙,一枚一枚地摸过去,一共六把,每把都不一样。她知道哪把开哪个锁,可人心不是锁,她不知道哪把钥匙能开。她站起来,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剥的糖,攥在手心里。
隔壁房间传来洪仔的鼾声,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他睡得很沉。一个人如果是内鬼,能睡得这么沉吗?她不知道。
从明天起,从头查。每一个人,每一笔账,每一个电话,每一条短信。查到了,不会放过。查不到,就当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剥开糖纸,糖塞进嘴里。甜的,很甜,有一股淡淡的草莓味,她躺下的时候,头顶的灯管亮着白晃晃的光。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在指尖搓了一下,也没剥,放回去了。抬手关掉了灯。
办公室陷入了黑暗。只有电脑的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明一暗的,像一只不肯合上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