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苏辰的电话来得比平时早。江月正在看洪仔交上来的通话记录分析表，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苏辰”两个字。她接起来，那边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江月觉得底下的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潭水表面平静，底下有暗流。
“听说你那边出事了。林律师跟我说了，内鬼的事，还有林清婉受伤。”江月把手里的糖攥紧了一些。“你怎么知道的？林律师告诉你的？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苏辰在电话那头没有停顿，语气很平。“昨晚。他打电话给我，问了一些法律上的事，顺口提了一句。”江月没说话。林律师不是多嘴的人，他跟苏辰的关系什么时候近到可以“顺口”提公司内部的事了？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
“你认识沈鸿远公司的人吗？”她问。苏辰沉默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不到一秒，但江月感觉到了，像琴弦绷紧时突然松了一下又弹回去。
“认识。之前他们想投资华腾，接触过几次。他们投资部的几个人，我见过。”江月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比平时更疼一些。“你有没有可能……”苏辰打断了她，声音不高，但语速快了半拍。“你在怀疑我？”
“我只是问问。”苏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我要是沈鸿远的人，早就把你卖了。你九岁那年，我就可以把你卖给沈鸿远。你十一岁那年，K&F科技刚起步，我也可以把你卖了。你十四岁那年，收购新创科技，我还可以把你卖了。我等了五年，就为了在你公司里当个内鬼？”
江月没说话。苏辰的话有道理，太有道理了，有道理得像提前准备好的台词。他在那头继续说，江月听到他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我给你提供的那些东西，哪一次不是真的？华腾的投资、新创科技的收购、易达科技的信息，哪一件是假的？你怀疑我，说明你不清醒。”
江月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她尝不出味道。“我知道了。”
苏辰沉默了片刻，那片刻里江月听到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很轻，像风吹过纸页。“沈鸿远是我们的共同敌人。我不是内鬼，永远不会是。”电话挂了。
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新糖攥在手心里，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他手里那瓶矿泉水没拧开，那包烟也没掏出来。“苏辰不像是内鬼。他要是内鬼，沈鸿远不会在我们身上花这么多时间。苏辰给他提供了那么多情报，他早该把我们吃掉了。”
江月把糖攥紧，微微刺痛。“苏辰说得对。他要是内鬼，五年前就能把我卖了。”她顿了一下，“但他太对了。每次有事，他都刚好知道。每次有问题，他都有合理的解释。合理到让人觉得不像真的。”
关浩森看着她的眼睛，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没说话。他坐回沙发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两人之间慢慢散开。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本子，纸边都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关浩森在沙发上抽烟，江月在桌前坐着，两个人谁都没看谁，把张开的嘴合上了，往后退了一步，靠在走廊的墙上。他把本子翻开，上面记着苏辰的通话记录，笔迹潦草，有几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苏辰是谁？华腾科技的副总裁，内地科技圈的大佬，K&F最重要的合作伙伴。没有他，K&F科技拿不到高新技术企业认定。没有他，K&F收购不了新创科技。没有他，沈鸿远在江浙的那几块地不会那么容易得手。他帮过江月无数次，大到战略合作，小到一份推荐信。他要是内鬼，沈鸿远的戏也演得太真了。
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苏辰”两个大字，画了一个圈。在圈旁边画了一条线，写上“华腾科技”，又画了一条线，写上“易达科技”，再画一条线，写上“沈鸿远”。三根线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三角形。
“苏辰帮过我们很多次，每次都帮在关键点上。但没有一次是免费的。他帮我们，是因为我们有用。我们的价值，就是他对付沈鸿远的筹码。如果有一天，跟沈鸿远合作的价值超过了跟K&F合作的价值，他会选谁？”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看着那个三角形。“你觉得他会选沈鸿远？”
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我不知道。所以我要查。”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怎么查？去杭州查他的通话记录？查他的银行流水？他不是你的员工，你没权利查他。”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
“不用查他的。查我的。看看苏辰给我的那些信息，有没有哪一次是把我往坑里带的。”在纸上写下“华腾投资”“新创收购”“易达信息”，在旁边写下了时间、金额、结果。华腾投资五千万，结果是华腾科技扩张了业务线，没出问题；新创收购三百万，结果是K&F进入了互联网领域，也没出问题；易达信息是她自己查到的。苏辰提供的信息没有一次是错的。
“他给的信息都是真的，那他就不可能是内鬼。内鬼要做的不是给真信息，是给假信息。”关浩森说着把手插进裤兜。
江月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不一定。内鬼的最高境界，是给真信息，但只给一半。让你按他给的路线走，走到他设定的终点。”她把抽屉推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卖鱼蛋的阿婆在街口，锅里的汤冒着热气。“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但苏辰的那张脸在她的脑子里，像那个三角形一样，三条边，每一条都连着沈鸿远。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放回去。“你打算怎么办？直接问他？还是找人查他？”
“不问他，也不查他。”江月把窗帘拉上，转过身。“让他自己证明。告诉他有内鬼，但不说是谁。接下来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会暴露他是人是鬼。”关浩森看着她，“如果他是内鬼，他会收敛。如果他不是内鬼，他会帮我们查。怎么做都不亏。”
洪仔从走廊走进来，手里拿着苏辰公司的一份公开资料，他在网上下载打印的，纸还是热的。“江月，苏辰嘅公司最近业绩好好，股价升咗唔少。佢哋同易达科技嘅竞争越来越激烈。沈鸿远嗰边嘅投资，可能唔够用了。”
江月把资料看了一遍，放在桌上。“苏辰现在需要我。易达科技有沈鸿远撑腰，华腾科技如果没有K&F在内地的资源，很难打赢。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出卖我。但以后，不好说。”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所以你现在还不确定？”
“不确定。”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了糖纸攥在手心里。“所以我谁也不信。包括你，包括洪仔，包括苏辰。所有人都有可能，所有人都要查。”
关浩森看着她，没有说话。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小孩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很久没吃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他没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是知道有人在身后看着他。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有回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了那个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堆花花绿绿的糖纸又多了一张。她把抽屉推上，锁住。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看了一眼，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暗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指尖能摸到刃口，光滑，锋利。她把剪刀放回口袋，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