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提出这个计划的时候,江月正在吃一颗草莓糖。糖纸是红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把糖塞进嘴里,甜得眯了一下眼睛。苏辰在电话那头说完,她沉默了三秒,把糖嚼碎咽了。
“这招险。但可以让他内部先乱。”
苏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他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内讧。我给他看,他一定会信。他信了,就会按我给的路线走。他动了,他的内部就会出问题。他的那些手下——赵文龙、廖亮,还有那个郑淑芬——都想从他身上捞好处。他一动,这些人就会抢。一抢,就会乱。”
江月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你打算怎么跟他谈?”
“我会告诉他,我跟江月闹翻了。你太强势,不把我当合作伙伴,我受够了。我愿意帮他搞垮K&F,条件是他放过华腾科技。”苏辰顿了一下,“他会信。因为他一直想收买我,现在我自己送上门,他没理由不信。”
江月靠回椅背,从抽屉里拿出一颗新糖攥在手心里。“你给他什么资料?”
“假的。你东莞工厂的真实产能、电子词典的销售数据、江浙那几块地的开发计划。真的那些我留着,假的那些我给他。他会按假资料去布局,每一步都会踩空。”江月把手里的糖攥紧了一些,微微刺痛。“好。你演,我配合。”
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很短,像风吹过纸页。“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敌人’了。”江月说,“敌人。”电话挂了。
她把手里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这次甜得很真实。
苏辰的电话是在第二天下午打给沈鸿远的。他的声音恭敬、客气、带着一种刻意的谦卑,把华腾科技副总裁的架子收得干干净净。沈鸿远在电话那头抽着雪茄,烟雾在办公室里慢慢散开,嘴角慢慢上扬。
“沈先生,我跟江月闹翻了。她这个人太强势,不把我当合作伙伴。我受够了。我愿意帮你搞垮K&F,你放过华腾科技。”苏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每一句都像排练过,但沈鸿远听不出来。
沈鸿远把雪茄放在烟灰缸边沿,往前倾了倾身。“苏总,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比那个小丫头聪明多了。”他的嘴角翘得很高,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像一把折扇。“你能给我什么?”
苏辰说他有江月的商业机密——东莞工厂的真实产能、电子词典的销售数据、江浙那几块地的开发计划。沈鸿远的笑意更深了。“好。你把资料给我,我让人评估。如果属实,华腾科技的事好说。”
苏辰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眼睛望着楼下那些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林立。
沈鸿远收到资料后,当天晚上就让助理把资料复印了几份,分给赵文龙、廖亮和郑淑芬。三个人坐在沈鸿远办公室的沙发上,面前各放着一沓打印纸。沈鸿远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雪茄,嘴角的笑意一直没下去。
“这是苏辰给我们的资料。K&F的底牌,全在这里。”他把雪茄在烟灰缸里弹了弹,灰烬掉在玻璃上,碎成几段。“你们看看,怎么利用这些信息。”
赵文龙第一个翻开资料。他看了几页,抬起头。“这些数据太详细了,不像是假的。苏辰如果真的跟江月闹翻了,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廖亮也翻开资料,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东莞工厂的产能、电子词典的销售数据、江浙地块的开发计划。这些信息如果属实,我们可以提前布局。截她的客户,抢她的供应商,卡她的资金。”他把资料放下,目光在赵文龙脸上扫了一下。“但谁能保证这是真的?苏辰这个人,两面三刀。”
郑淑芬坐在角落里,手里也拿着一份资料。她看不太懂那些数字,但她知道这些东西值钱。她在沈鸿远的办公室里,穿得比上次更艳,嘴唇也涂得更红。“沈先生,苏辰给了这些东西,我们要不要给他钱?
沈鸿远把雪茄掐灭在烟灰缸里。“钱?他会要的。但不是现在。等他帮我们搞垮了K&F,再给也不迟。”他看着赵文龙和廖亮,“你们两个,分工。赵文龙负责金融,廖亮负责业务。动作要快,别给江月反应的时间。”
赵文龙和廖亮对视了一眼,两个人同时点了一下头。但两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件事——这块肥肉,谁咬的块大,谁咽的块多。沈鸿远的办公室在三十二楼,窗外的中环写字楼密密麻麻,玻璃幕墙反着光。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夕阳被挡在外面,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江月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台录音设备。耳机里传来沈鸿远办公室的声音——赵文龙说“这是最好的机会”,廖亮说“谁能保证是真的”,郑淑芬说“要不要给他钱”,沈鸿远说“你们两个分工”。这些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些人声大有些人声小,但每一句都能听清。她把录音关掉,摘下耳机,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苏辰到底是真叛变还是假叛变?他把那么多资料给了沈鸿远,如果是假的,沈鸿远迟早会发现。如果是真的——”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假的。那些数字都是我让人改过的。东莞工厂的真实产能是每个月五百万,我改成三百万。电子词典的销售数据是两百万台,我改成一百万。江浙地块的开发计划也改了,开工时间、预算、合作伙伴,全换了。”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站着想了片刻。“你连我都骗了。刚才你说‘谁都不信’,我还以为你真的怀疑苏辰。”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把“苏辰”两个字描粗了一圈。“不是骗你。是让你们都觉得真的。连你都信了,沈鸿远才能信。”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烟叼着,点着了。“你什么时候跟苏辰商量好的?”
“前天晚上。”江月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你回家之后,我给他打了电话。我们聊了一个多小时,把每一个细节都过了一遍。他负责演戏,我负责造假资料。他负责取信沈鸿远,我负责监听沈鸿远的反应。”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你们俩配合得真好。一个在前台演戏,一个在后台指挥。沈鸿远以为他赢了,其实他在帮你们演戏。”
江月走回办公桌前坐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第一步成功了。接下来,该我们反击了。”关浩森问怎么反击,她说沈鸿远按假资料布局,每一步都会踩空。等他踩空了,他的内部就会乱。赵文龙和廖亮会开始争功,郑淑芬会开始争利,沈鸿远会开始怀疑身边的人。他们内斗的时候,就是我们收割的时候。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沈鸿远那边的动静。“江月,赵文龙同廖亮争得好犀利。两个人都想抢头功,喺沈鸿远面前互揭短。郑淑芬都加入咗,话自己先系最了解K&F嘅人。”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让他们争。争得越厉害越好。”
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门口那小孩又来了,手里拿着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走出去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他接过去塞进口袋,咧嘴笑了一下。
姐姐,你今日好似好开心。江月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她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没有拉窗帘,看着那些光。
第16卷 完
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假资料的备份,翻了几页。那些数字她改过好几遍,每一个都记得。她把资料锁进保险柜,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把剪刀放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