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的电话是在下午打来的。江月当时正在看新收购的那两家子公司的整合方案，手里握着关浩森送的那支银色笔，“G”在笔帽上反着光。她接起来，那边声音里带着一种合作大获全胜之后的松弛。“这次配合太完美了。沈鸿远到现在还在摔东西。”
江月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你演得好。连我都被你骗了。”苏辰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声很短。他说了一句“我们这叫默契”，笑声收了，语调又恢复成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沈鸿远那边我继续盯着，有消息告诉你。”江月说了一句“好”，挂了电话。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关浩森站在窗边，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没喝。他听了全程的电话，脸色不太好看。江月抬起头看到他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看不太清楚。
“你跟苏辰配合得越来越好了。”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在窗台上，没拧盖子。
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怎么了？”关浩森从窗边走过来站在桌前，看着她。他看了片刻，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没什么。”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他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
江月把手里的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我跟苏辰只是合作伙伴。”关浩森看着她。“我知道。”
洪仔蹲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假装在写字。他的耳朵竖着，眼睛在纸面上扫来扫去，一个字都没写。关浩森转身的时候看到洪仔蹲在门口，目光跟他对上了一眼，洪仔吓得把手里的本子掉在地上，捡起来连退了几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关浩森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推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江月看着门口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光从缝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她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刺刺的。
洪仔从走廊拐角探出头来，确认关浩森已经走了，才从门口走进来。他站在桌边看着江月，把自己的本子翻开，上面画了一个小人，小人旁边写着“关哥”。他把本子合上塞回口袋。
“关哥是关心你。佢怕你俾苏辰呃咗。”洪仔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怕隔墙有耳。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关哥系好人。”江月把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口袋。口袋里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
关浩森站在电子街的街口，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卖鱼蛋的阿婆推着车从他身边经过，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咖喱味飘过来。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把吸了一半的烟掐灭，烟头弹进路边的垃圾桶。他站了一会儿，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江月坐在桌前正在写东西，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知道她不会问他出去做了什么，她不是那种人。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把那瓶矿泉水从窗台上拿过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皱了一下眉。
“苏辰那边让你查亚洲资本的证据，查得怎么样了？”他把话题拉了回去，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江月把手里的笔放下，“快了。苏辰说再有一周，能把完整的证据链给我。到时候我们就可以把材料交给证监会和廉政公署。沈鸿远的资金链断了，他就是秋后的蚂蚱。”
关浩森看着江月的侧脸。她低头写字的样子跟五年前在破屋里记账的样子没什么不同，手指捏着笔，手腕悬空，字迹工整。只是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秒，移开了。
江月没抬头，但她感觉到了。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有事就说。”语气不高不低。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点了火。“没事。就是觉得你跟苏辰还真是默契。”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吐出来。
江月把桌上那份整合方案合上，放进抽屉里。“我跟他也合作了几年了。默契是正常的。但默契不代表别的。”她没有看他，声音很平。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动了一下。“我知道。”
江月没再接话。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沈鸿远”三个字描粗了一圈，在旁边写上了“亚洲资本”四个字。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快递。他把快递放在桌上，纸是苏辰寄来的，里面是一份亚洲资本洗钱的初步调查报告。江月把报告看了一遍，锁进了保险柜。
楼下卖鱼蛋的阿婆收摊了，推着车，锅里的汤倒进桶里。江月站在窗边看着阿婆走远的身影，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关浩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也看着窗外。谁都没说话。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楼下，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窗边的两人，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没下楼。
她把窗帘拉上，走到办公桌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把它放回口袋，桌上那颗糖还没剥，她拿起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糖纸上又多了一张。她把抽屉推上了。
关浩森从窗边走过来，把窗帘拉上，转身看着她。“亚洲资本的证据拿到之后，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
江月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站起来。“先给证监会，再给媒体。让沈鸿远的资金链断掉，让他的名声臭掉。然后，等他来找我。”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他会来找你吗？”
“会。等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江月拿起桌上那支银色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来找我，我会给他一条路——出让所有股份，退出港城商界。他不走，就坐牢。”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洪仔蹲在门口，把那根没点的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他看了几秒，把窗帘拉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