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把那份通话记录放在江月桌上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一种终于查到了的激动。记录厚厚一沓，打印纸的边缘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他翻开叠在一起的几页，手指点着其中一个被荧光笔涂亮的号码，指节泛白。“郑明，副总，同沈鸿远嘅助理有频繁联系。平均每个礼拜打两次电话，每次倾十几分钟。”
江月把那几页记录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郑明的银行流水。两百万的转账，来自沈鸿远控制的离岸账户，转账日期跟郑明入职K&F的时间只差了一周。她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
郑明是四年前入职的。猎头推荐来的，说是在一家上市公司做过财务总监，经验丰富。江月面试了他两次，觉得他沉稳，话不多，做事扎实。四年里，他没出过大错，也没立过大功。他就像一堵墙，不挡路也不承重，让人注意不到他。可沈鸿远注意得到。
关浩森把手里的文件放在桌上，是郑明的入职登记表。“他在入职前一周就收了沈鸿远的钱。他不是被收买的，他本来就是沈鸿远的人。沈鸿远把他安插进来，就是为了等今天。从老马的死到林清婉受伤，他的情报一直在起作用。”
江月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让洪仔去叫他。”
郑明被叫到会议室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跟在洪仔后面，手里还拿着一份正在审核的采购合同。走进会议室看到江月坐在主位，关浩森站在旁边，林律师坐在角落里摊着笔记本。他把那份采购合同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表情还算镇定。
“江总，什么事？”
江月从桌上拿起那份通话记录推过去。“这个号码，你认识吗？”
郑明看着那个号码，脸色从正常变成苍白。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喉结动了一下。他拿起那份记录，看了几秒，放下。“我认识。沈鸿远的助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的关系不大的事。
江月又把那份银行流水推过去。“这两百万，你认识吗？”
郑明看着那张转账凭证，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窗外的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落在会议桌上，把那份银行流水照得发亮。他终于开口了。“我是沈鸿远的人。代号K。他让我进K&F，监视你的动向。老马的事、林清婉受伤的事，我都知道。但老马的死，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传商业情报，我不知道他会杀人。”
江月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很冷的平静。把老马桌上的那个保温杯拿出来放在桌上，杯子上印着“K&F”的LOGO，蓝色的漆已经磨掉了一些。
“老马被害那天，你在哪？”她问。
郑明的嘴唇在抖，说话的声音在抖。“我在家。我老婆可以做证。”江月那个保温杯拿回来，放进抽屉里。
“你不是凶手。但你是帮凶。你的情报，让沈鸿远知道了老马的行程。老马加班那天，你给沈鸿远的助理发了消息，说‘老马今晚在办公室’。”
郑明没有说话，眼泪从眼眶里掉下来滴在那份通话记录上，墨迹洇开了。
江月站起来，把会议室的玻璃门推开。“你被开除了。侵犯商业秘密罪，林律师会起诉你。你去跟警察说吧。”
保安走进来站在郑明身后。郑明站起来，把手里的那份采购合同放在桌上，擦了擦眼泪，跟着保安走出会议室。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江月。“江总，对不起。我不是人。”
江月没看他。郑明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关浩森把那份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收进牛皮纸信封。林律师合上笔记本，“侵犯商业秘密罪，至少判三年。”他提着公文包走了。
洪仔站在门口，攥着本子的指节发白。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他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郑明系K，代号K。佢藏得好深，跟咗你四年。”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里，看着白板上那个被她描粗了无数遍的“K”，拿起板擦擦掉了。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郑明那份入职登记表从桌上拿起来看了一遍，放下。“内鬼清干净了。”江月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那些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沈鸿远现在坐在办公室里，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雪茄头，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他知道了郑明被抓的消息，沉默了很久。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转身走到保险柜前蹲下来，拧动密码锁，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拉开。她把剪刀从保险柜里拿出来。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磨过两次的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放回去，关好保险柜，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他把糖塞进口袋里，把口袋里的那把花花绿绿的糖纸掏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站起来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有回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关浩森站在窗边，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
“内鬼清干净了。但沈鸿远不会收手。”关浩森把那根叼着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
江月坐回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甜的，很甜。“让他来。他没棋了。郑明是他最后一颗棋子。棋子的后面，就只有他自己了。”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糖纸又厚了一层。她把抽屉推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