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江月正在看亚洲资本的调查报告。手机震了，她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有点喘，像刚跑完一段路。
“江月，陆正德死咗。”
江月把手里那页纸放下，靠在椅背上。电话那头传来电子街的喧闹声，卖鱼蛋阿婆在喊“十蚊一串”，有人在讨价还价。那些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知道了。”她说。
洪仔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唔去葬礼？”
“不去。”
洪仔没再问了，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看着桌上那份调查报告，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但她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把报告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卖鱼蛋的阿婆推着车从街口经过，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咖喱味飘上来。
陆正德死了。那个把她关在柴房里的男人，那个要把她卖到南洋换钱的男人，那个在书房里用冷漠的眼神看她像看一件货物的男人。她以为自己会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感到痛快，或者至少是松了一口气。但她什么都没感觉到，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死讯。她把窗帘拉上，走回办公桌前坐下，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
陆正德的葬礼在三天后举行。洪仔没去，但他从朋友那里听说了现场的情况，跑回办公室的时候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上面登着葬礼的报道。
“郑淑芬哭得好犀利，但啲人都知佢系为咗钱。陆婉清抱住个细路，企喺角落，一滴眼泪都冇流。”洪仔把报纸放在桌上，指着那张照片。照片上郑淑芬趴在棺木上，脸上的妆被泪水冲花，活像一只刚从水里捞上来的鬼。江月把报纸看了一遍，放下。
“孙明都去咗。”洪仔把声音压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郑淑芬唔俾佢入，两个人在殡仪馆门口吵起来。记者影晒相，今日报纸全登出来。”他翻开第二页，还有一张照片，孙明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拿着一束白花，郑淑芬手指着他的鼻子。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他把嘴角那根烟拿下来，嘴角动了一下。“陆正德死了都不安生。郑淑芬争产，孙明搅局，陆婉清不说话。这一家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陆正德的遗产还剩多少？”
洪仔翻开本子，念了一串数字。“新界嗰间仓库，加埋几十万存款，总共唔够两百万。郑淑芬想要全部，陆婉清要分一半。两个人倾唔埋，可能要打官司。”
关浩森把那根烟点着了，吸了一口。“两百万，还不够你公司一个月的利润。她们争得头破血流，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他把烟灰弹在地上。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们争她们的，我做我的。”她把糖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
“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目光从烟雾后面落下来，落在她脸上。
江月没有看他，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对一个要把我卖到南洋的人，我为什么要难过。”
关浩森没有再问了。他走回沙发边坐下，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洪仔站在门口，把小本子塞进口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江月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江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她拿起桌上那支银色的笔，拔开笔帽，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陆正德”三个字。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慢慢划掉了。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音。墨水在“陆”字上留下一条黑色的横线。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花花绿绿的糖纸旁边，多了一张折好的白纸。最上面那张糖纸是蓝色的，印着一颗草莓。她把抽屉推上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又已经很久没见到人了。江月把那颗没剥的糖放进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卖鱼蛋的阿婆已经收摊了。她看了几秒，把窗帘彻底拉严实了。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船离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