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正德的遗嘱是在他去世后第三天公布的。洪仔从律师楼的朋友那里拿到了复印件，复印纸边角有些皱了，字迹还算清楚。他把那份遗嘱放在江月桌上，指着其中一行字。“陆正德生前立嘅遗嘱，公证过。佢名下房产同存款总共五百万，陆婉清得六成，郑淑芬得三成，一成捐慈善。”
江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把遗嘱放下，“陆正德还算清醒。知道自己死了以后，郑淑芬会跟陆婉清争。与其让她们打起来，不如提前分好。”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那份遗嘱。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陆婉清得三百万，郑淑芬得一百五十万。郑淑芬肯定不服。她跟了陆正德这么多年，最后拿的还没女儿多。”江月把糖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
郑淑芬果然不服。遗嘱公布的当天下午，她就去找了律师。她坐在律师楼的沙发上，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脸上的妆比葬礼那天淡了不少，但那股气还在。律师姓黄，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把遗嘱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陆太太，这份遗嘱经过公证，合法有效。你就算打官司，也很难赢。”
郑淑芬拍了一下桌子。“我是他老婆，我陪他苦了这么多年，他凭什么把大头给那个死丫头？”她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外面走廊里有人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黄律师把遗嘱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陆先生有权处置自己的财产。”
官司打了一个月，郑淑芬败诉。法院的判决书下来那天，洪仔第一时间拿到了复印件。他把判决书放在江月桌上，手在抖，不是怕，是不知该说是高兴还是唏嘘。
“郑淑芬败诉。佢要上诉，但律师话机会唔大。”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她上诉也是输。陆正德的遗嘱没问题，她折腾不出花样。”
陆婉清拿到三百万现金和一套房产的那天，郑淑芬站在出租屋的客厅里，把那本存折攥在手里，指节泛白。她看着存折上那个数字，一百五十万。她跟了陆正德二十多年，最后只拿到一百五十万。陆婉清那个死丫头，什么力都没出，拿了她的两倍。她把存折摔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哭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
陆婉清抱着孩子坐在出租屋那套旧沙发的另一头，没有看她。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嘴唇微微张着。她看着茶几上那份判决书，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从陆家搬走那天，她提着两个行李箱，怀里抱着孩子。孙明站在楼下，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那种她见过很多次的殷勤的笑。他伸手要帮她提行李，她躲了一下，犹豫了片刻，把行李箱递了过去。
“婉清，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帮你。理财我懂，你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去做投资，钱生钱。”他一边说，一边把行李箱放进出租车后备箱。陆婉清站在车旁边，抱着孩子看着他的背影，孩子的口水滴在她的肩膀上，她没有擦。
洪仔在出租屋附近看到了那一幕，蹲在报摊旁边假装买报纸，眼睛一直盯着孙明的背影。他看到孙明帮陆婉清把行李搬上车，看到孙明弯腰跟孩子说了句什么，看到陆婉清犹豫之后上了车。他跑回办公室的时候满脑子都是那些画面，连手里的报纸拿倒了都没注意。
“江月，孙明又去搵陆婉清嘞。话要帮佢理财，帮佢投资。陆婉清犹豫咗一阵，但最后都上车。”他把报纸放在桌上，翻了翻，找到陆婉清抱着孩子上车的照片，拍的模糊，但能看清是谁。“陆婉清可能又要上当。”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把那根点着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孙明这个人，骗钱的手段一套一套的。陆婉清刚拿到三百万，他就像苍蝇见了血。你不提醒她？”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电子街的人流，把窗帘合上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不会信我。而且，这是她的事。”
关浩森转过身看着她。“你不恨她？”
江月把那颗糖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她把抽屉里那颗糖拿出来，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恨过。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不恨她，也不帮她。她走她的路，我走我的。”
洪仔站在门口，把小本子翻开，在那行“陆婉清得三百万”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把本子塞进口袋。
郑淑芬上诉被驳回的那天，江月在办公室里看亚洲资本的调查报告。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法院的终审判决书。他把判决书放在桌上，指节泛白。“郑淑芬上诉被驳回。维持原判。”江月把判决书看了一遍，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
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郑淑芬今次彻底输咗。陆婉清嘅三百万，唔知能唔能保住。”江月把嚼碎的糖咽下去，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陆家争产”几个字擦掉了。粉笔灰飘下来，落在桌面上，薄薄的一层。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白板上那些被擦掉的痕迹。他开口想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江月没看他，把板擦放回白板的槽里，走回办公桌前坐下。
“陆婉清的钱，保不住。孙明盯上她，她就逃不掉。等她钱被骗光了，她才会醒。”
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你不觉得可惜？三百万，不是小数目。”江月靠在椅背上，把抽屉里那颗糖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可惜。但不是我的钱，可惜也没用。”她把糖攥得更紧了。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卖鱼蛋的阿婆在收摊，锅里的汤倒进桶里，热气在路灯下白茫茫的。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的身影没出现。江月把那颗没剥的糖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指尖能摸到刃口。她把剪刀放回口袋，把窗边那条缝隙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