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给陆婉清“分红”的那个月，陆婉清的脸上有了一些血色。五万块，现金，他用信封装着，放在她家的茶几上。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没粘，能看到里面那一沓港币的边。陆婉清从信封里抽出那沓钱，数了数，手指在纸币上捻过去。孙明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拿着一杯茶，嘴角带着笑，那笑容不大，但刚好能让陆婉清觉得一切都在变好。
“婉清，我说过，你相信我，我不会让你失望。”他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语速不快不慢。“这个项目回报率高，下个月还有分红。但我跟你说，现在有个更大的项目，机会难得，就是需要多投一点。”陆婉清把钱放回信封，犹豫了。孙明看到她犹豫的样子，把手伸过去拍了拍她的手背。
“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我帮你。你那些钱放着也是放着，不如拿来投资，钱生钱。等赚够了，你就不用租房了，可以买一套自己的房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孩子睡觉。
第二个月，陆婉清把房产证拿了出来。那套房子是陆正德留给她的，在新界，不大，但够住。孙明开着车载她去银行办理抵押贷款，她坐在副驾驶，孩子在后座睡着了。车窗外下着雨，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玻璃。她从包里拿出那张房产证，看了一眼，放回去了。
孙明从后视镜里看到她的动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把语气放缓了些。“婉清，你要是不放心，我们可以少投一点。但这个机会真的难得，错过就没有了。”他没催她，音量不高不低，正好卡在她不会反感的分贝上。车子停在银行门口，她拿出房产证跟着孙明走了进去。
一百万。孙明看着转账成功的提示，嘴角的笑意比别人深了一些。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过身看着陆婉清。“婉清，你放心，半年后这一百万就变成两百万了。”
第一个月，孙明按时给了分红。第二个月，分红迟了几天，但到了。第三个月，没到。陆婉清打电话过去，孙明说“项目有点小问题，再等等”。第四个月，电话打不通了。她拨了十几遍，每次都是“您拨打的号码暂时无法接通”。她发短信，没人回。她去他住的地方找，门锁着，信箱里塞满了广告单。她去他公司找，前台说“孙先生已经退租了”。
陆婉清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空银行卡。银行卡在她手心里被攥得发烫，塑料的边角硌着掌心。她盯着那张卡看了很久，把它翻过来，背面的签名栏空着，什么都没写。她当时应该签名的，但她没签，因为她信他。她现在不信了，但已经晚了。孩子哭了，她没哄，哭声在出租屋里回荡。
洪仔在警署门口看到了陆婉清。她红着眼睛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报案回执，脸上的泪痕没擦干净。有一个穿制服的警察跟在她后面，说了句“你这是经济纠纷，建议你请律师”，然后转身回去了。她站在警署门口，看着那张回执，把它折好，塞进口袋里，抱着孩子走了。
洪仔跑回办公室的时候，额头上全是汗。他把本子翻开，把陆婉清报案的事说了一遍，声音压得有些低。“孙明跑咗。三百万加抵押贷款嘅一百万，全部骗走。陆婉清报警，警察话系经济纠纷，建议佢请律师。但佢边有钱请律师？钱全部俾孙明骗晒。”他把本子上的字指给江月看。
江月把那页纸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她把本子合上，推回去，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活该。”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他看了江月一眼，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把水放回桌上。“你心真硬。”他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指责，更像是感慨。
江月靠回椅背，把那颗糖嚼碎咽了，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她当初帮孙明对付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她跟廖亮一起来电子街砸我摊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她站在郑淑芬身后看着我被打耳光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她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了落井下石。现在她被孙明骗了，我为什么要帮她？”
关浩森看着她没说话，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塞回烟盒。
洪仔站在门口把小本子塞进口袋，把本子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合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江月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亮着白晃晃的光，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陆婉清的律师费是她跟朋友借的。律师姓刘，年轻，经验不多，收了一万块定金，帮她写了诉状。法院受理了，但孙明已经不在香港了。法院的传票寄到孙明身份证上的地址，退回来了，信封上贴着一张白条，写着“查无此人”。刘律师说可以登公告，但公告期要六个月。六个月之后孙明不出现，法院可以缺席判决。但判决有什么用？钱已经追不回来了。
江月听了洪仔的转述，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以后怎么办？”
“唔知。”洪仔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可能搬去便宜啲嘅地方，可能揾份工。佢有个细路要养，唔做工唔得。”
江月没再问了，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花花绿绿的糖纸又厚了一层。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把“孙明”两个字擦掉了。粉笔灰飘下来，落在桌面上。
关浩森靠在沙发上把嘴里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陆婉清的钱追不回来了，孙明跑了，郑淑芬拿了一百五十万，但也不够她花多久。陆家，彻底完了。”江月没说话。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来。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剥的糖，放在桌上。糖是甜的，但陆婉清的人生从今天起很难再尝到甜味了。她拿起那颗糖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把剪刀放回口袋，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她坐在那里，把窗帘最后那条缝合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