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卖会在湾仔一家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举行。不大的房间，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冲着陆家那栋大宅来的。那栋宅子在九龙城，虽然旧了，但地段好，地皮值钱。江月坐在最后一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关浩森坐在她旁边，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没喝。
林律师坐在前排，手里拿着一份拍卖文件。
拍卖师站在台上，背后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着拍卖标的的信息。“陆宅，九龙城XX道XX号，建筑面积三百二十平方米，地契剩余年限四十七年。起拍价一百五十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五万。”他举起手中的木槌，目光扫过台下的人。“一百五十万，有没有人应价？”
前排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举了牌。“一百五十五万。”
“一百六十万。”一个戴眼镜的女人举了牌。江月转过头看着林律师，林律师点了点头。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椅子下面，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想抽一根，看了一眼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
林律师举了牌。“一百八十万。”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把牌子放下了。戴眼镜的女人咬了咬嘴唇，举了牌。“一百八十五万。”林律师又举了牌。“两百万。”再也没有人举牌了。拍卖师的木槌敲下来，声音不大，但整间会议室都听得清清楚楚。
江月站起来，走出会议室，关浩森跟在她后面。走廊里的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郑淑芬是在银行门口得知这个消息的。她拿着存折想取钱，柜员告诉她账户被冻结了，因为房子被法院查封，欠的债要从她的存款里扣。她站在柜台前面，嘴张着，手里的存折掉在地上。
“边个话你知嘅？”她的声音尖利，柜台后面的柜员往后缩了缩。
“法院的查封通知，你应该收到了。”
郑淑芬没收到。她最近忙着找律师上诉，信箱里的信半个月没拆了。她跑回家，在那一堆没拆的信件里翻出了那封法院的挂号信。拆开，里面写着她的房子因为欠债被查封，下个月拍卖。她把信揉成一团扔在地上，坐在沙发上，眼泪往下掉。她擦了擦眼泪，又擦了擦。
陆婉清是在报纸上看到拍卖结果的。标题不大，夹在财经版的中缝里——“陆宅两百万拍出，买家系K&F地产。”她把报纸放在茶几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没动。她知道K&F地产是谁的，知道那两百万是谁出的，知道那栋房子现在在谁手里。出租屋的窗外马路上车来车往，喇叭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她坐在沙发上，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第二天上午，陆婉清抱着孩子出现在电子街。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扎着，没化妆。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用一条薄毯裹着。她走到K&F楼下，站住了，抬起头看着二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洪仔从楼梯口出来看到陆婉清站在楼下，怀里抱着孩子，愣了一下。他站在楼梯口，不知道该上去还是该下去。陆婉清在他开口之前已经跪下去了，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孩子醒了，哭了起来，她没有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江月，求你把房子还给我。我求你了。”她的声音不大，在电子街的喧闹声中显得格外单薄。卖鱼蛋的阿婆停下搅汤的手，隔壁卖手机的陈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几个路人停下脚步看着这一幕。
洪仔跑上楼推开办公室的门，声音发涩。“江月，陆婉清跪喺楼下，喊住要见你。”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陆婉清抱着孩子跪在楼下，周围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卖鱼蛋的阿婆从推车后面走出来，站在旁边看着。
江月把窗帘合上了。“你下去跟她说，房子是我合法买的，不会还。”
洪仔站了片刻，转身走了。他下楼走到陆婉清面前，把江月的话复述了一遍。
陆婉清的哭声更大了，肩膀一耸一耸的，孩子的哭声混在一起。保安走过来站在旁边，没有动手。她跪了一个小时，腿麻了，膝盖破了皮，血从裤子的破洞里渗出来。最后是洪仔把她扶起来的，她的腿已经站不直了，弯着腰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出电子街，走到街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
江月站在窗边，手里还攥着那颗没剥的糖。她看着陆婉清的背影消失在街口，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了最后一眼，把窗帘合上了。“你下手真狠。”
江月转过身看着他。“不是我下手狠。是她自己走到这一步的。当初她帮孙明对付我的时候，没想到会有今天。”她把抽屉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
林律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压下嘴角。“江小姐，拍卖的所有程序都合法合规。陆婉清就算去告，也告不赢。”江月把文件看了一遍，放进抽屉里。
“林律师，准备IPO材料。K&F科技明年要在美国上市。”林律师翻了一下笔记本，“按现在的估值，至少一百亿。”他把笔记本合上，提着公文包走了。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笑了。“你从九岁到十五岁，六年时间，从零到一百亿。”他把水瓶放回桌上，嘴角的笑意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深。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没剥，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100亿”三个数字，在下面写了一行字——“K&F科技 IPO 2005”。她把记号笔的盖子盖上，放在白板的槽里。
“还不够。”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只有白板上那行字在黑暗中看不见，但她知道那行字在那里，像一条线，划在六年的尽头。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又已经很久没出现了，他蹲在楼下的位置已经空了。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又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没给出去的糖。她对着灯光看了一眼糖纸上那颗草莓，放进口袋里，把那颗攥了很久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花花绿绿的糖纸旁边又多了一张。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印着一颗草莓。她把抽屉推上了，锁好。
第17卷 完
窗外远处传来一声汽笛，船离港了。她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久到那双在这六年里签下无数商业文件的手，此刻安静地搁在膝上，什么也没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