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春天，K&F科技的营收数字摆在了江月的桌上。洪仔把报表递过来的时候，手不抖了，但嘴唇在哆嗦。“营收五十二亿，净利润十一亿。”他把数字念了一遍，像在确认自己没看错。江月把报表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他把那根烟又拿了下来，手指在烟卷上捏了捏。“纳斯达克的门槛，我们够了。”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让林律师联系美林证券。”
美林证券的人来得很快。投行团队一行五个人，领头的姓陈，四十出头，穿着一身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坐在K&F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K&F科技的财务报表，翻了几页，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江小姐，你们的财务状况和发展前景非常好。你们是我见过最年轻、最有潜力的科技公司。”他把眼镜戴上，嘴角带着一丝职业性的微笑。“纳斯达克那边，我们会全力帮你们推。”
江月坐在主位上，面前也摊着一份报表，手指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估值多少？”
陈经理翻了翻笔记本，“按你们的营收和利润，估值目标一百二十亿到一百五十亿之间。融资十亿美元左右。”他顿了顿，“这是初步估算，路演之后可能会有浮动。”
关浩森坐在江月旁边，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紧张得手指发白，文件快被他攥皱了。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写了“IPO”三个大字，旁边画了一个向上的箭头。
“陈经理，招股书什么时候能出来？”
“一个月。你们的财务数据很干净，审计那边应该没问题。但——”陈经理推了推眼镜。“美国证监会的审核周期不好说，快的话三个月，慢的话半年。我们会全力协调。”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跟江月握了握手。
关浩森把那根叼着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会议室里散开。他看着白板上那三个大字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上市后你就是真正的亿万富翁了。”他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比他平时的大一些。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上市只是手段，不是目的。我要的是全球影响力。K&F科技上市后，我们的品牌就能走向世界。不只是卖电子产品，还要做平台、做生态。让全世界都知道，K&F不只是港城的一家公司，是来自中国的科技力量。”她把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沈鸿远公司内部的一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声音有些急。“江月，沈鸿远那边有动静。佢喺打听我哋嘅上市计划，可能想搞破坏。”
江月把那条消息看了一遍，把手机还给洪仔。“他肯定会搞破坏。让法务团队盯着，他敢动手，我们就告他。”
关浩森把矿泉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沈鸿远现在手里没多少钱了，但他还有关系。他可以让美国那边的人对我们的招股书挑刺，可以让媒体散布负面消息，可以让投资人对我们失去信心。”他把水瓶放回桌上，声音压低了半度。“你打算怎么应对？”
江月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IPO”下面写了一行字——“沈鸿远：防。”她转过身看着关浩森。“让林律师把所有法律文件再过一遍，任何细节都不能出问题。让公关团队准备好危机预案，沈鸿远一出手，我们就反击。让洪仔继续盯着沈鸿远那边，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陈经理带着团队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洪仔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鸿运通讯”的招牌蓝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来。他把窗帘合上转过身看着江月。
“江月，我哋真系要去美国上市啦？”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甜得眯起了眼睛。
林律师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把文件放在桌上，厚厚一沓，打印纸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江小姐，招股书的初稿我已经看过了，有几个地方需要修改。财务数据和法律条款没问题，但公司历史那部分需要再完善一些。”他把笔记本翻开，指着上面的几行字。
江月把文件翻到“公司历史”那一页。那段文字从她在电子街摆摊写起，写到K&F科技的成立，写到高新技术企业认定，写到收购新创科技，写到K&F控股上市。每一段都是她走过的路，从九岁到十六岁，七年。她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
“林律师，历史部分不用改。”
林律师愣了一下，看着江月的表情，没有再问，点了点头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提着包走了。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外面那些在电子街摆摊的岁月，他从二十二岁跟到现在，七年，从polo衫到西装。他把窗帘拉上，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下。
洪仔把小本子翻开，在“IPO”那一页下面写了一行字——“2005年，纳斯达克。”他把本子塞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江月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合上了。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剪刀。
晚上，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好久没来了，楼下的位置一直空着。江月把那颗没剥的糖放进口袋，站起来把灯关了。办公室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一条一条的光，像监狱的铁栏杆。她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