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亮欠赌场的债,已经拖了三个月。两百万,利滚利,到了三百万。催债的电话从每天三个变成每天十个,从白天打到深夜。他换了好几个手机号,他们总能找到他。他不敢回深水埗的出租屋,在尖沙咀一家小旅馆住了两周,门缝里被塞进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他把纸条撕碎冲进马桶,水声哗哗的,冲了好几遍。
他觉得一切都是江月害的。如果不是她,他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天,从早到晚,从醒着到做梦。他找了两个以前认识的混混,一个叫阿成,一个叫阿杰,都是在赌场认识的,欠了一屁股债。他请他们吃了顿饭,在庙街一家大排档,炒了四个菜,开了几瓶啤酒。他喝了酒,把刀拍在桌上,刀是新的,不锈钢的,刀刃在灯光下反着光。
“帮我做件事,事成了,我给你们每人五十万。你们欠的债,我帮你们还。”
阿成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看着桌上那把刀,又看了看廖亮的脸。嘴角那个疤在昏暗的灯光下不太看得清,他眯了一下眼睛。“做什么?”
廖亮把刀收起来,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他简单说了几句,阿成和阿杰对视了一眼,阿杰把杯里的啤酒喝了。
K&F的停车场在地下一层,灯管坏了一半,光线昏暗,角落里有几辆车长期停着,落了一层灰。江月的车停在电梯口旁边,一辆黑色的奔驰,关浩森送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她平时不太开,大部分时间都是关浩森接送,那天关浩森说要去一趟中环,让她自己开车回去——IPO的事要跟他爸谈,约了人,不能陪她。
廖亮下午四点就到了停车场。他把车停在角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眼睛盯着电梯口。阿成坐在副驾驶,手里攥着一把折叠刀,手心全是汗。阿杰坐在后座,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他们等了一个多小时。廖亮抽了半包烟,烟灰弹在车窗外。
六点十五分,电梯门开了。江月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走到车旁边,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手指按了一下,车灯闪了闪。她弯腰准备拉开车门。
廖亮推开车门冲了出去。他穿着一件破旧的灰色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胡茬好几天没刮。那把不锈钢刀在他手里发着冷光。他冲到江月面前,刀尖指着她的脸,离她的鼻尖不到一尺。
“别动。跟我走。”
江月手里的车钥匙没松,抬起头看着廖亮。他那张脸上有恨意,有疯狂,还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走投无路的人才会有的那种不管不顾。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按下了车钥匙上的警报按钮。
汽车警报响彻了整个停车场。嘀——嘀嘀——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来回反弹,震得人耳膜发疼。廖亮被那声音吓了一跳,刀尖抖了一下。阿成从车里冲出来,阿杰跟在后面,两个人跑到一半听到警报声,脚步慢了下来。他们看到江月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平静得像在等红绿灯。
阿杰喊了一声“走”,转身就跑,阿成犹豫了片刻也转身跑了。脚步声在停车场里回荡,越来越远。廖亮站在江月面前,刀还举着,但手指在抖。洪仔从楼梯口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铁管,是从走廊的消防栓里抽出来的。他冲到廖亮面前,铁管举过头顶,声音大得在停车场里回荡。
“住手!”
关浩森从那辆黑色奔驰旁边的柱子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报警”两个字,已经接通了。“警察三分钟到。”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廖亮看着关浩森手里的手机,又看着洪仔手里的铁管,刀尖慢慢放了下来,垂在身侧。他没有跑,站在那里,低着头,那把刀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弹了一下,滚到车底下去了。
警察三分钟后赶到。三辆警车,六七个警察,红蓝灯光在停车场的天花板上交替闪烁着。廖亮被按倒在地,双手被反铐在身后,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他的嘴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洪仔把那根铁管靠在墙上,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气。关浩森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上的通话已经结束了。江月站在车旁边,把车钥匙攥在手心里,钥匙齿硌着掌心。
警署的审讯室灯光明亮。廖亮坐在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手腕上有两道红印。他低着头,嘴里说着什么。两百万,欠了三百万,追债的逼得紧,他没办法。他不知道是自己在说还是嘴在自己动。
陈sir坐在他对面,本子上记了好几页。听他说完,把笔放下。“所以你绑架江月,是为了钱。”
廖亮点了点头。陈sir站起来拿着本子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亮着,白得刺眼。
江月坐在警署走廊的塑料椅上,关浩森站在她旁边,洪仔蹲在墙角,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管,不,铁管已经留在停车场了。他攥着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廖亮被抓时拍的照片,光线暗,角度歪,能看清廖亮被按在地上的样子。
陈sir从审讯室走出来,走到江月面前。“廖亮交代了,欠赌债,想绑架你勒索。他的两个同伙跑了,我们正在追。廖亮会被起诉绑架罪,至少判三年。”他把本子合上,看着江月的脸,“你没事吧?”
江月站起来,把车钥匙塞进外套内袋。“没事。”陈sir点了点头,走了。
关浩森把车门拉开,江月坐进车里,关浩森发动了车子。洪仔坐在后座,把手机塞进口袋。
车子驶出警署,汇入弥敦道的车流。车窗外的霓虹灯红了绿了蓝了,江月脸上的光线也跟着一变再变。她靠在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
廖亮被判了三年。判决那天江月没去,让洪仔打听了一下。法官说廖亮有悔罪表现,从轻判了三年。他的两个同伙一周后被抓,一个判了一年半,一个判了一年。廖亮没有上诉。他在法庭上没有看旁听席,因为旁听席空着,没有人来。
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江月站在窗边,把那颗没剥的糖攥在手心里,看着街口那辆黑色轿车,车灯亮了一下,灭了。车还在,人没走。他的日子也不多了。
她把窗帘拉上。空荡荡的停车场的某一盏坏了的灯管闪了几下,彻底灭了,一只野猫从车底下钻出来,慢悠悠地走过廖亮跪过的那块地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