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输光最后一笔钱的那个晚上,澳门的一家赌场里烟雾弥漫。百家乐的台子前围了一圈人,他把最后一张筹码推上去,庄家翻开牌,他输了。筹码被收走,台面上空了。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住椅背,站了片刻才站稳。
回到香港之后,他住过几天宾馆,又搬进了深水埗一间劏房。房间比陆正德那间出租屋还小,一张床就占了大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计算着自己还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了。不敢再去找陆婉清,他骗光了她所有的钱,她要是见到他,会拿刀砍他。
他想到了郑淑芬。她手里还有一百五十万,不多,但够他翻本。如果他能说动她,答应给她更多好处,她就一定会动心。她恨江月,恨到骨头里,只要拿江月当饵,她就会上钩。
郑淑芬住在九龙城一栋老旧的公寓里。陆正德死后,她用那笔钱付了首付,买了这间小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够她一个人住。门铃响的时候她在厨房煮面,水刚开,面条还没下锅。她关掉火,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孙明,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乱着,胡子几天没刮,眼神里带着一股走投无路的人才有的发虚的亮。
她把门开了一条缝,没让他进来。
“你来做什么?”
孙明膝盖一弯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
“阿姨,我错了。你给我一个机会。”
郑淑芬愣了一下,手里攥着门把手,指节泛白。她从门后拿出扫把,劈头盖脸地打过去,扫把杆打在他的肩膀上,弹了一下,又打在手臂上。他没有躲,也没有挡,就跪在那里挨着。
“你骗了我女儿,还敢来!”她又打了几下,手酸了,把扫把杵在地上,气喘吁吁地看着他。
孙明抬起头,眼眶红了,眼泪流了下来,但哭得不动人,眼泪像自来水,来得太容易,让人分不清真假。“阿姨,我可以帮你对付江月。我知道她的把柄。她早期卖过翻新机,有证人。”
郑淑芬手里的扫把停住了。她把扫把立在墙边,看着孙明,喉结动了一下。“什么把柄?”
“她早期在电子街摆摊的时候,卖过翻新机。我找到了当时的供货商,愿意出来作证。”孙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把屏幕对着郑淑芬。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电子街的档口前面,手里拿着一台翻新机。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光线太暗,但那台机器外壳上的划痕在照片里清晰可见。
郑淑芬把手机拿过来,盯着那张照片,把手机还给他,拉开了门。“进来说。”
孙明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灰,裤子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白印子。他跟在郑淑芬后面走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
郑淑芬给他倒了一杯水,自己坐在对面,目光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你要是骗我,我跟你拼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好失去的了。”
孙明接过水杯,喝了一口。“不敢。我也是被江月害的。要不是她,我不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身体往前倾了倾,“阿姨,我们联手,一起对付她。我知道她的软肋,你有钱有人。等把她搞垮了,她的公司就是我们的。”
郑淑芬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了下来。
洪仔蹲在郑淑芬家楼下的消防通道里,手里举着相机,镜头对准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他看不到里面,但他看到孙明进去了,很久没出来。他拍了几张孙明进楼时的照片,又拍了几张窗户的远景,把相机收起来,跑回电子街。
江月在办公室里听洪仔汇报,面前摊着IPO的招股书草稿。她把笔放下,把那张撕碎的纸条从抽屉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放回去。洪仔把那些话学了一遍,学孙明跪在地上的样子,学郑淑芬拿扫把打人的样子,学孙明说“我知道她的把柄”时的表情。
“翻新机?他说的证人是谁?”
“佢话系早期嘅供货商,电子街嘅人。”洪仔翻开本子,把那个名字指给江月看。“叫阿强,以前喺电子街做批发嘅,后来生意失败,去咗内地。”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那颗糖的糖纸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颗草莓。这几年换了多少颗糖了,记不清了。
“孙明又想搞事。盯着他,他见了谁,说了什么,我都要知道。”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要不要先下手?把孙明的证据收一收,把他送进去。他在看守所里待着,就搞不了事了。”
江月把糖攥紧了一些,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
“不。让他们出手,我一次收拾。孙明和郑淑芬,一个都跑不掉。翻新机的事,我早就洗白了。他们能翻出来的那些所谓的证人,都是被沈鸿远利用过的,证言根本站不住脚。”
洪仔把小本子塞进口袋,站了片刻。
关浩森把那根烟叼回嘴里点着了,吸了一口。“你这招叫欲擒故纵。等他们出手,你收网。”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不是欲擒故纵。是不想再给他们机会了。让他们以为有机会,等他们出手,一次性解决。以后他们想动,也动不了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
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把窗帘拉上。办公室暗了下来,她没开灯。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黑暗中看不见,但指尖能摸到刃口。她把剪刀放回口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