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淑芬穿上那身保洁服的时候，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印着“洁美清洁”四个白色字，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她把头发塞进帽子里，拉紧帽檐，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孙明站在门口，把一卷胶带和几张门禁卡塞进她的口袋。
“档案室在十八楼，电梯用这张卡。”他抬起手，把楼层图的最后一处细节又讲了一遍，手指点在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房间号上。“进去之后不要开灯，用手机照明。找到标着‘核心资料’的文件柜，把U盘插进旁边那台电脑。有人问你，你就说打扫卫生。”郑淑芬攥着那张楼层图，手心全是汗。
沈鸿远在电话里答应给她一百万。一百万，够她还清房贷，够她活到老。她不想再回那间小房子了，那个房子太小了，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
孙明把车停在K&F大厦对面的巷子里，发动机没熄火。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敲一个永远敲不开的门。他看着郑淑芬推着清洁车走进大厦的旋转门，背影被玻璃门挡住，消失了。
洪仔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面前的墙上挂着十几块监控画面，每块都在播放不同的楼层。他手里攥着对讲机，拇指按在通话键上，指节泛白。他在十八楼的监控画面里看到了郑淑芬。她推着清洁车从电梯里出来，帽檐压得很低，推车的动作不太熟练，清洁车歪了一下，她扶正了，继续走。洪仔把画面放大了两倍，看清了她衣服上的工牌——照片是她，名字不是她。他把对讲机举到嘴边，压低声音。“江月，佢上咗十八楼。着清洁工服，用假工牌。”
“知道了。等她进档案室再动手。”对讲机那头传来江月的声音。
郑淑芬走到档案室门口，停下清洁车，从口袋里掏出孙明给的门禁卡。她的手在抖，卡片在感应器上划了一下，没反应，又划了一下，绿灯亮了，门锁咔嗒一声开了。她推开门进去，没有开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黑暗中划来划去，照在文件柜上、照在墙上、照在窗户上。
电脑在那面墙的角落里。
她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U盘很小，红色的，用透明胶带粘着。她蹲在主机箱前面找USB接口，手指在铁皮上摸了好几下才找到。U盘插进去的咔嗒声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响，她蹲在那里等了半分钟，等电脑识别U盘。屏幕亮了，她看到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核心资料”。
“找到了。”她自言自语。
门被推开了。灯亮了。几个保安冲了进来，最前面那个一把按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鼠标上扯开。她的手被反扣在背后，脸被按在桌上，手机掉在地上，闪光灯还亮着。屏幕上的时间显示二十一点四十七分。
保安室很大，两张桌子几把椅子。江月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水，没喝。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
郑淑芬被带进来的时候，头上的帽子已经掉了，头发散着，脸颊红了一块，大概是刚才被按在桌上的时候蹭伤的。她看到江月，腿一软，瘫坐在地上，仰着头看着那张脸，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攥在手心里，低下头看着郑淑芬。
“郑女士，你又来了。”
郑淑芬的眼泪掉了下来。上一次她在K&F楼下哭，还有保安拦着她。这一次，没有保安了，她直接被带进了这间屋子。
那个U盘在桌上。洪仔把它从电脑上拔下来放在那里，红色的，透明胶带还在。江月拿起来看了看，放回桌上。“里面的文件是假的。你以为你在偷商业机密，其实你拿的是我让人准备的假资料。跟上次一样。”
郑淑芬瘫坐在地上，抬起头看着江月，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没有声音。
“沈鸿远给你多少钱？”
“……一百万。”郑淑芬的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江月把那颗糖嚼咽了，站起来走到郑淑芬面前，低头看着她。那目光不重，但郑淑芬不敢抬头。
“一百万，你就来偷我的东西。你知不知道，这一百万，你拿不到。沈鸿远不会给你钱，他会说你没拿到真的资料。你拿到的假资料，他看一眼就知道没用。他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郑淑芬捂着脸哭了，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江月走回椅子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报警。”江月把目光从郑淑芬身上移开，看着窗外的夜色。
洪仔拿出手机。
关浩森从门口走进来，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郑淑芬，走到江月旁边。“外面那辆车，孙明的，跑了。”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孙明的车还在，人没了。发动机没熄火，车门没关严。关浩森说躲在对面巷子里的保安看到他从K&F大厦跑出来，钻进巷子，不见了。他得到的消息比里面快，保安冲进档案室的时候，他的电话响了，接起来，听到郑淑芬的叫声，就跑了。
警察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一男一女。女警把郑淑芬从地上扶起来，男警做笔录。郑淑芬一五一十地说了——孙明给的主意，沈鸿远出的一百万。她知道那是犯法的，但她恨江月，恨到脑子不清楚了。
江月站在窗边听着那些话，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警车的红蓝灯光在夜空中交替闪烁，照在电子街那些招牌上，把那块“鸿运通讯”的招牌照得忽红忽蓝。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女警把郑淑芬带走了。她的手被铐在身前，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出了保安室。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着江月。
江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放在桌上。糖是甜的，但今晚的夜色不会甜。她拿起那颗糖放回口袋，走到窗边，把窗帘拉上。办公室暗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拿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黑暗中看不见。她把剪刀放回口袋，把窗帘最后那一条缝隙合拢。
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那辆警车开走了，红蓝灯光消失在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