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署的审讯室灯光惨白,郑淑芬坐在椅子上,双手被铐在身前。她的头发散乱,脸上没化妆,嘴唇干裂,眼袋深得像两道沟。对面的女警问她话,她答一句停一句,声音沙哑得像含了沙。她承认了——诽谤江月、散布谣言、指使记者写假新闻、这次又潜入K&F偷商业机密。女警把笔录念了一遍,她在每一页上按了手印,红红的,指印边角有些模糊。
数罪并罚,三年。
关浩森把判决书复印件放在江月桌上,手指在那行“有期徒刑三年”下面划了一下。江月把那行字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入狱那天,郑淑芬穿着囚服,从女监的铁门走进去。身后没有人送她,陆正德死了,陆婉清疯了,孙明跑了。她走进去的那条走廊很长,头顶的灯管白得刺眼。她没回头,因为回头也看不到人。
陆婉清被发现的时候,在深水埗一条巷子里蹲着,怀里抱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她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外套,头发打着结,脸上有灰,嘴唇干裂出血。路人报警,警察把她和孩子送到了收容所。医生给她做了检查,说她有严重的精神疾病,需要住院治疗。
洪仔站在收容所的走廊里,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到了陆婉清。她坐在床上,抱着孩子,嘴里在念叨什么,听不清。孩子的脸上也有灰,眼窝凹陷。她拍着孩子的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摇篮曲。
江月听洪仔说完,沉默了片刻,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她当初帮廖亮对付我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她站在郑淑芬身后看我被打耳光的时候,没想过今天。她跟孙明一起骗我钱的时候,没想过今天。现在她想不到了。因为她已经疯了。”她把抽屉关上锁好。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还是人来人往。关浩森看着那条缝,把窗帘合上了。
“孙明跑了。警方在通缉他,但还没抓到。他可能已经离开香港了。”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他跑不了。不管他跑到哪,我都会找到他。”她把糖攥得更紧了。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走过去蹲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没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下了楼梯,进了巷子,没回头。
江月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
郑淑芬的囚室在二楼,窗户上焊着铁栅栏。她坐在床边,穿着灰色的囚服,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杯,杯子里是凉水。她盯着杯子里的水,水面晃了晃,映出天花板上的灯管,白花花的一团。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狱警走过,鞋跟踩在地板上,哒哒哒哒,越来越远。
陆婉清的病房在精神病院的四楼。窗户也焊着铁栅栏,但窗外能看到一小片天空,灰蒙蒙的。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孩子醒了,哭着,她没哄。护士走进来给孩子喂奶,她接过奶瓶,塞进孩子嘴里,孩子不哭了。她拍着孩子的背,嘴里哼着歌,调子不准,断断续续的。
护士把窗帘拉开,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睛,把头低下去,埋在孩子的被子里。
港城机场的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低着头快步走过安检口,他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广播里正在播报航班信息,普通话、粤语、英语循环播放。他走到登机口,排队,检票,上了飞机。
飞机起飞,舷窗外的港城越来越小,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轮廓。
江月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电子街的招牌,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洪仔和关浩森一起看向她,他们都没说话。过了片刻,江月将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很甜。
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花花绿绿的糖纸上又多了一张。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印着一颗草莓。她把抽屉推上了,锁好。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黑暗中看不见。她把剪刀放回口袋,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上。钥匙塞进外套内袋,那里有钥匙、有糖、还有一把剪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