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莞医院的病房在四楼，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光线有些昏暗。林清婉半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那张床单，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是工厂的同事送的，康乃馨，红色和白色混在一起，花瓣有点蔫了。窗外的阳光被窗帘挡住了大半，只留下一道细细的光缝，落在她的被子上。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江月的号码，拇指在拨号键上停了几秒，按了下去。
江月接得很快。“林姐，怎么了？”
林清婉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谁。“江总，我病了。白血病。”电话那头的江月沉默了。林清婉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平稳，但比平时重了一些。
“我马上过去。”
“不用。我有话跟你说。”林清婉靠在枕头上，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江总，其实，我一开始加入K&F，是有人安排的。”
江月又沉默了。
“谁？”
“苏辰。”林清婉闭上眼睛，又睁开了，看着天花板上那根坏了的灯管。“他让我来K&F，帮他盯着你。他怕你不可控，怕你成为他的对手。”江月没说话。林清婉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不慢。
“但我从来没出卖过你。我给你的每一份报告、每一条消息，都是真的。我没有把K&F的机密告诉过苏辰，一件都没有。”她的声音有些哑了，停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后来我跟苏辰说，我不会再替你监视江月了。他说好。从那以后，我们就没再联系。”
江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大，但很稳。“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林清婉看着窗外那道阳光，光缝里的灰尘在缓缓飘动。她把手伸出被子，让光照在手背上，白得透明。“因为我快死了。不想带着秘密走。江总，我骗了你七年。”
江月站在办公室里，手里的手机贴在耳朵上，声音从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信号不好的地方。“你先治病，我帮你找最好的医生。”
林清婉把手从阳光下收回来，放回被子里，嘴角弯了一下。“不用了。来不及了。医生说最多三个月。”她咳嗽了两声，声音更轻了。“江总，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电话挂了。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问了一句“怎么了”，她没回答。
洪仔站在门口，看到江月的眼眶红了。他没见过江月哭，从九岁到十六岁，七年，没见过。他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手攥着门框，指节泛白。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但甜不到心里。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攥在手心里，纸张被攥皱了。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苏辰的号码。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林清婉是你的人？”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刺。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江月以为他挂了。
“是。七年前，我让她去K&F。那时我不了解你，怕你不可控。她进去之后，没多久就不干了。她说她不想再监视你，说她把你当朋友。”苏辰的声音很低。“她从来没出卖过你。这一点，我可以拿命担保。”
江月把电话挂了，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关浩森走了，洪仔也走了。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电子街的霓虹灯灭了，久到窗外的天从暗变亮又从亮变暗。
隔壁阿姨家那个小孩蹲在K&F办公室门口，手里没拿吃的，拿了一个空瓶子，一脚踩扁了咔嚓一声。他抬起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没笑。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走了。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江月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
她拿起手机翻开林清婉的号码，看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林姐。”她按了拨号键，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江总……”
“林姐，你安心养病。公司的事不用操心。你的工资照发，奖金照发，社保照交。你女儿的学费，公司出。”
林清婉没有说话。江月听到她在那边哭了，哭声不大，像是捂住了嘴。
林清婉的病床挨着窗户，她侧过头看着窗外那一片灰蒙蒙的天，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江月坐在办公室里，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放进抽屉里。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办公室里暗了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黑暗中看不见。她把剪刀放回口袋，拉开抽屉，把那颗糖纸叠成的方块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