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香港到东莞，开车要两个多小时。江月一路上没说话，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颗没剥的糖。关浩森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次，她望着车窗外，广深高速两边的厂房一栋接一栋地往后退，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建筑。洪仔坐在副驾驶，把口罩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东莞医院四楼，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病房的门开着，林清婉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扎着输液针，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块空心的木头。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床头柜上那束康乃馨换了新的，红的白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
护士从病房里出来，看着江月，嘴唇动了一下。“你是林清婉的家属？”
“朋友。”
“她撑不过今晚了。你们进去看看她吧。”
江月走进病房，关浩森和洪仔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拉过椅子坐下，看着林清婉的脸。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清婉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简历，说她不在乎起薪，在乎平台。她在东莞工厂的车间里盯着生产线，嗓子喊哑了，还在喊。她在医院里额头上缠着纱布，说“江总，我没事”。
凌晨三点，林清婉醒了。她的眼睛慢慢睁开，瞳孔有些散，目光在病房里转了一圈，落在江月脸上。嘴角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对不起……”
江月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江月把她的手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她没有擦，泪水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
心电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从滴滴滴变成一条直线。林清婉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带着一丝弧度，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医生走进来，护士走进来，关浩森走进来，洪仔走进来。病房里挤满了人，但江月听不到任何声音。她坐在椅子上，握着那只冰凉的、已经没有温度的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
护士把白布盖在林清婉脸上，江月松开了手。她把那颗攥了很久的糖放在床头柜上，放在那束康乃馨旁边，糖是蓝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从来没有给过林清婉糖，因为她不吃糖，她怕胖。但这颗糖，她可以留着。
葬礼在东莞举行，天阴沉沉的，要下雨没下的那种闷。殡仪馆不大，灵堂布置得很简单，没有花圈挽联，只有一张照片放在正中间。照片里的林清婉穿着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嘴角带着一丝笑，那笑容不大，但很真。
江月穿着一件黑色的外套，站在灵堂前面，没有打伞。雨丝飘下来，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关浩森站在她旁边，也没打伞。洪仔站在后面，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包纸巾，攥得皱巴巴的。
苏辰没有来。他的电话在追悼会结束后打过来。江月接起来，那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语气，不是愧疚，是道歉。
“对不起。”
江月没有说话，把电话挂了。她把手机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看着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
回到香港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江月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她坐在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但甜不到心里。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关浩森推门进来，没有开灯。他站在门口，手插在裤兜里。“这不是你的错。”江月没有看他。“我知道。但我不该怀疑她。她监视过我，但她从来没有出卖过我。她是真心对K&F的。”
洪仔在走廊里靠着墙，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他没有擦。
江月把自己关在办公室一天一夜，没有出来。关浩森早上来的时候，门从里面锁着。他把早餐放在门口，走了。中午来的时候，早餐还在门口，没动过。他把午餐放下，把早餐收走。晚上来的时候，门开了。江月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林清婉的入职登记表，那张照片贴在表格的右上角，蓝色的底，深蓝色的职业装，头发扎成低马尾。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保险柜，锁好，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她把窗帘拉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她站了起来，把剪刀放回口袋。林清婉的桌子上，那束康乃馨已经蔫了，花瓣干枯，颜色从红变成了暗红。保洁阿姨把它收走了，换上了一个新的笔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