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辰的电话是在证监会调查的第三天打来的。江月当时正在看林律师提交的自查报告,厚厚一沓,数据密密麻麻。她把报告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电话那头的声音低沉稳,每一句话都不多余,但今天多了一种东西,是认真。“我知道是沈鸿远干的。我能帮你找到证据。”
“你为什么帮我?”江月把糖攥得更紧了。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因为我欠林清婉的。她到死都没出卖过你。这一辈子,我欠她的还不上了。但欠你的,我能还。”江月没说话,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辰继续说了下去。他在证监会内部有朋友,通过那个朋友查到了举报材料的来源。材料是通过一封匿名邮件发出的,IP地址经过多次跳转,但最终源头追踪到了沈鸿远在维京群岛注册的一个离岸账户。他把这些信息整理好发了过来。邮件附件里有IP追踪记录、银行账户信息和几份关键的转账凭证。一切都在纸面上排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数字每一条线都指向同一个人。
林律师坐在对面,把那些资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这些证据足够证明举报是恶意竞争,故意造假。沈鸿远这次跑不掉了。”他把眼镜戴上,声音不高,但很笃定。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林律师,你把这些材料提交给证监会。告诉他们,我们要求彻查举报人的动机。”
林律师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提着走了。
证监会解除对K&F调查的通知是在一周后下达的,比预想的快。林律师从律师楼打来电话,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轻快。“江小姐,证监会认定举报不实,恶意竞争。恢复上市流程。沈鸿远被罚款两百万,还要公开道歉。”他把传真发过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盖着美国证监会的章。江月把通知看了一遍,传真纸的边缘有些卷了,公章是蓝色的,在纸面上盖得端端正正。
她把通知放在桌上,从信封里拿出那份通知放进了抽屉,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攥在手心里。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比平时深了不少。“沈鸿远赔了两百万,还要公开道歉。他这辈子没这么丢过脸。”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他丢脸不是第一次了。但这次他丢的不只是脸,还有钱。”
沈鸿远在办公室里收到了那份几十万美元的罚单和一道需要由他自己签字的公开道歉函。他把那张罚单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弹了一下落在了地上。他站在窗边手里夹着雪茄,窗玻璃上映着半张灰白的面孔,中环的写字楼密密麻麻。他把雪茄掐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拿出一根新的雪茄点上。是最后一支了。他抽了几口,喉咙像被什么压住了,弯着腰咳了好一阵。烟雾散尽,他捻灭了烟头,往后靠了靠。那把椅子的皮质已经开始龟裂。
他翻开那个被退回来的旧账本,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曾经堆成了他半个人脉的江山。他用笔戳着那些名字,一笔一划地划。纸破了,笔尖戳穿了纸面,墨水渍洇到下一页。
江月拿起电话拨了苏辰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接了。那边的声音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但江月听到底下压着的那层松动,像大雪将融未融时树梢上那一点微微的颤。
“谢谢。”江月说。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林清婉的事,我很抱歉。”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她也跟我说了。”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片刻,苏辰打破了沉默。“上市加油。”
“嗯。”江月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当初苏辰让她监视她的时候她拒绝了,把工作上的分寸守到了最后,把心里的天平一点一点拨到了她这边。她到死都是站在江月这边的。
关浩森把那根烟叼着点着了,把打火机放回口袋。“你跟苏辰的事解决了?”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解决了。不是和好,是不用再防了。”关浩森坐在沙发上看她的侧脸,光打在上面有些发亮。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来,那个位置空着,地上有几个烟蒂。她把窗帘合上了。
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放在桌上。糖是甜的,今晚她不会再收到坏消息了。她把糖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上个月磨过的尖口还利着。她把剪刀放回口袋,拉开抽屉把那份通知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抽屉底层的角落里,那一小堆花花绿绿的糖纸上又多了一张压在最上面的蓝色糖纸,印着一颗草莓。
她把抽屉推上了,锁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