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五年九月,纽约的天气比香港凉得快。纳斯达克交易大厅的玻璃幕墙外,天空灰蒙蒙的,透着一层薄光。江月站在开市钟旁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她今天没有系扣子,西装敞着,身形比同龄人要单薄许多,但脊背挺得很直。关浩森站在她右边,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领口收紧了他有些不适应,伸手扯了一下又放下了。洪仔站在台下第一排,手里攥着一面小小的区旗,攥得指节泛白,旗子的一角被他攥出了褶皱。
几天前,K&F科技的路演在经理的带领下跑遍了华尔街的所有大机构。江月在台上讲了无数遍公司的故事——从电子街摆摊到科技公司,从科技公司到上市公司。那些投资人从半信半疑到争相下单,订单越摞越高,最后超额认购十倍。洪仔把那些订单的数字看了很多遍,确认没看错。
发行价定在二十美元。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想抽一根,看到墙上的禁烟标志,又塞回去了。他侧头看着江月低声道:“二十美元。估值比我们预期的还高两成。”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攥在手心里。“告诉他们K&F值这个价。”
开市钟的按钮被按了下去。
钟声在交易大厅里回荡,清脆、短促,像是有人敲了一下玻璃杯。大屏幕上跳出了K&F科技的股票代码——KFFF。开盘价二十八美元,涨幅四成。数字跳出来的那一刻,大厅里的人群爆发出一片掌声。洪仔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用手背擦了又擦,那份攥了很久的区旗被他不小心捏皱了,他赶紧用手掌压了压。关浩森鼓着掌,嘴角的笑意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大。
江月看着屏幕上那行数字,二十八美元。她嘴角微微上扬,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剥的糖,把糖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华尔街日报的记者举着相机对准她,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后面一个穿灰色西装的记者踮起脚高声问了句“江小姐,你现在身价九十亿美元,有什么感受?”江月把糖嚼碎咽了,目光平视着镜头。
“这只是开始。”
收盘时,K&F科技的股价定格在三十二美元,涨幅六成。市值一百八十亿美元。江月持股五成,身价九十亿美元。洪仔算了好几遍,把计算器上的数字反反复复核了三次,数字像一个确认了好几遍的终点线,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声“没算错”,眼泪又不争气地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关浩森站在大厅一角把那根憋了一整天的烟点着了,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烟雾在玻璃幕墙前散开。
苏辰在杭州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直播,K线图最后停在三十二美元的位置。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皱眉,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比平时深了不少。
沈鸿远在港城的办公室里也在看直播。电视屏幕上江月正站在纳斯达克的交易大厅里,手里拿着一颗糖,嘴角带着一丝笑。她身后的大屏幕上跳着KFFF的股价。三十二美元。他把遥控器攥在手心里,指节泛白,猛地砸向电视屏幕,遥控器撞在屏幕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没碎,划出一道白印子。雪茄在另一只手里,烟灰积了很长,他没有弹,灰烬掉在西装裤上,烫了一个小洞,他没有感觉。
他对助理说“这才刚刚开始”,声音不大,低得像喉咙里含着一口碎石子。助理站在旁边,把目光从电视屏幕上收回来,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江月从纳斯达克交易大厅出来的时候,外面围了不少人。有记者,有投资人,有路人。洪仔走在前面帮她开路,关浩森跟在后面,替她挡了两三个凑得太近的话筒。她走到路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身后那栋大楼。纳斯达克的招牌在阳光下反着光。
傍晚,庆功宴在纽约一家酒店宴会厅举行。K&F的员工、投行团队、投资人,坐满了二十桌。关浩森举着香槟杯站起来,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
“敬江月。”他举起杯。
“敬江月。”其他人跟着举杯。江月坐在主位上,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举着。这颗糖在觥筹交错的酒店灯光下,跟关浩森的香槟杯碰了一下,发出极轻极短的一声响。她嘴角动了一下,把糖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
洪仔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半块吃剩的蛋糕,眼眶还是红的。他用叉子把那块蛋糕叉起来咬了一口,奶油粘在嘴角没擦。
关浩森走到江月旁边,低头看着她。他把那杯香槟喝了一半,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你做到了。”
江月抬起头看着关浩森。“我们做到了。”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口袋里。
酒店窗外曼哈顿的夜景铺展开来,霓虹灯五光十色。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她把剪刀握在手心里,尖头抵着指腹,收了回去。口袋里有钥匙、有糖,还有那把从陆家带出来的剪刀,一次都没用过。
苏辰的短信在夜深时发来。很短:“恭喜。上市只是第一步。”
江月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把那颗没剥的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她没松开,把口袋里的剪刀重新握了握。铁是凉的,她握住它,凉的,但也心安。
纳斯达克的大屏幕还亮着,KFFF的股价在闭市后定格在三十二美元,比发行价涨了六成。交易所大楼里有人正在切换当天的最后一批广告,巨幅的电子海报上只有江月站在交易大厅中央的那张照片:深蓝色西装,低马尾,嘴角没有笑。时代广场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分明是一个十六岁的轮廓,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苍茫。海报的右下角是一行小号字——“K&F Technology, from Hong Kong to the World.”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转身走回人群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