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浩森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月正在看一份关于东南亚市场的调研报告。手机震了,她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是他。“我爸走了。心脏病,下午三点。”江月把手里的笔放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我马上过去。”
关家的别墅在浅水湾,白色的外墙,铁门紧闭。江月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了几辆车,黑色的,在夕阳下反着光。她按了门铃,佣人开门,领着她穿过花园走进客厅。客厅里站着几个人,都是关家的亲戚,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的表情悲戚戚的,但眼神在打量。关浩森跪在灵堂前,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乱着,眼圈红肿。他没有哭,但眼眶里一直有水光。他看到江月走进来,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江月走到他旁边,没有跪,站在那里,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垂在身侧。
关父的遗像放在灵堂正中间,黑白照片,头发梳得整齐,表情威严。江月看着那张照片。她第一次见关父是在这栋别墅的客厅里,她穿着那件灰色旧外套,帆布包背在身上,跟他说“关叔叔,我不是惹他,是他要吞我的公司”。关父看着她,说“我知道沈鸿远是什么人,但他不敢动我关家的人”。后来他打电话给警界高层,派保镖跟着她,让关浩森护着她。
关家亲戚站在后面窃窃私语。一个穿黑色旗袍的中年女人瞥了江月一眼,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了句“这个就是那个姓江的”。旁边一个秃顶的男人接了一句“小小年纪,不简单”。江月假装没听到。关浩森听到了,他的手握成了拳头,但没有说话。灵堂里的烛火跳了一下,香灰断了一截,落在香炉里。
葬礼那天下了雨,不大,丝丝缕缕的。关浩森穿着一身黑色西装,站在灵堂前面,向来宾鞠躬。他的腰弯得很深,每一次都停了好几秒才直起来。江月站在他旁边,也是黑色衣服,头发扎成低马尾。她没有鞠躬,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根柱子,不挡风不挡雨,但不倒。
关家亲戚排着队上前鞠躬,有人哭有人没哭。关浩森的母亲早年去世,他是独子,没有人替他分担这个场面。他一个人站在那里,把那些人一个一个送走。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关浩森送完最后一个人,转过身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
“我爸一直很欣赏你。”
江月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关叔叔帮过我,我记得。”
关浩森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手指捏着烟卷,把它揉皱了。“关家的生意,以后我来管。”江月看着他的眼睛,没有说“你行吗”,也没有说“我帮你”。她只是点了点头。
关浩森继承了关氏地产的全部股份,加上他名下的其他资产,身价超过五十亿港币。洪仔从报纸上看到这条消息,拿过来放在江月桌上。江月把那条新闻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洪仔。他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关哥宜家系大老板了。”
“他一直都是。只是以前是他爸撑着,现在轮到他了。”
关浩森在关父去世后的第二周来到K&F办公室。他穿着一身深灰色西装,打了领带,头发梳得整齐,脸上的疲惫还没完全褪去,但眼神比之前沉稳了不少。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K&F地产跟关氏地产合资,成立一家新公司,做内地商业地产。我出地,你出钱。股份对半分。”江月把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关浩森看着她。“你不看条款?”
“不用看。你写的,我信。”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拿起桌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签了名。关浩森把文件收回公文包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这次点了火。他吸了一口。
“你终于要靠家里了。”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
关浩森把烟夹在手指间,烟雾从指缝里漏出来。“不是靠,是继承。”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会做得比我爸更好。”江月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关氏地产”四个字和“K&F地产”用箭头连在一起,在旁边写了“合资公司”三个字。
关浩森站起来走到她旁边,看着白板上那行字。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嘴角动了一下。“我爸要是看到这个,应该会高兴。”
“会的。”
洪仔站在门口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他把一杯放在关浩森面前,一杯放在江月面前,退后两步站在门边。他看了看江月又看了看关浩森,想说什么没说,喝了一口奶茶烫得直吸气。
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江月站在窗边,看着街口那个空荡荡的停车位。洪仔喝完了那杯奶茶,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关浩森站在窗边,把烟掐灭在窗台上。他转过身看着江月,喉结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不重,却把这一程的风雨都压进了那几个字里。“以后的路,我们一起走。”江月把手里的糖攥紧,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