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吴的电话是在周五下午打来的。江月当时正在看合资公司的选址报告，东莞南城那块地已经批下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种做了亏心事之后硬着头皮坦白的那种涩。“江小姐，沈鸿远出了双倍价格，我没办法拒绝。”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没剥。她认识老吴，永兴电子的老板。K&F收购永兴之后留了他当厂长，技术好人实在，这几年没出过差错。
“理解。”江月的声音很平。
“对不起。”老吴的声音更涩了。
“生意就是这样。”江月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洪仔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是永兴电子的股权变更通知。他把传真放在桌上，声音发紧，手指点着那行字。“沈鸿远出咗双倍价，买咗永兴同另外两家供应商。三间厂，一日之内全部易手。佢肯定提前好耐就布好局，单嘢唔係突然嚟嘅。”
洪仔把另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市场调研报告，显示沈鸿远已经联系了所有主流供应商。三间被收购，七间签了排他协议。K&F的供应链突然断了三成。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拳头攥着，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又合上。“沈鸿远这一手够狠。他知道我们上市后手里有钱，但他出的价比我们高。他不是要赚钱，是要让我们没货卖。”
江月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她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把写了“供应链”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叉，写上“沈鸿远”。然后转过身看着关浩森。“从内地找新的供应商。大陆那么大，他堵不住。”关浩森把那根叼着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把烟灰弹在地上。“需要时间。至少一个月。”
洪仔把小本子翻开，先把紧急联系人那一栏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又把几年前跑华强北时攒下的那一叠旧名片从抽屉底翻出来。“我马上去深圳。东莞、广州，全部跑一遍。”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他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没笑。
太阳落山了，电子街的霓虹灯亮了，白光刺眼。江月站在窗边，看着街口那辆黑色轿车。沈鸿远的车，他又来了，像一条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直在绕却又不敢冲过来。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他不会走。他要等我先开口。”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你打算怎么应对？”
“不应对。让他出招，他出完招就轮到我了。”江月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剥的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蓝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把糖放回口袋，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合资公司的选址报告重新翻了一遍。东莞南城那块地，地铁站旁边，五千万拿下的。现在旁边的地块已经涨到了八千万。就算沈鸿远断了她的供应链，这块地也够她吃好几年。
“他不是要逼我谈吗？我就跟他谈。”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烟拿下来。“你要见沈鸿远？”
江月没回答，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沈鸿远的号码。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边传来不紧不慢的低音。“江小姐，想通了？”
“沈先生，收购供应商这种事，不值得你亲自打电话。”
沈鸿远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短，像风吹过纸页。“小丫头，我不是要毁你，我是要告诉你，港城商界，我说了算。你想做大，得经过我。”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那我们就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好。明天下午三点，我办公室。”电话挂了。
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看着江月。“你真的要去？”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去。让他以为我急了。他以为我急了，就会放松警惕。”
沈鸿远在中环的办公室三十二楼，落地窗对着维多利亚港。他挂了电话，从雪茄盒里抽出一根雪茄点上，嘴角的笑意比收购供应商那天还深。他看着窗外那片海，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玻璃上凝了一层薄雾。
海面上的船慢慢移动，鸣笛声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明天下午三点，她要来。
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江月站在窗边把那颗没剥的糖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她摸了摸磨过两次的尖头，把剪刀放回口袋，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站在窗边什么也不想，把那颗糖慢慢地吃完了。关浩森把窗帘拉上，办公室里暗了下来。谁都没有再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