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仔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江月正在看供应链重建的方案。东莞新工厂的选址已经定了,厚街工业区,占地三十亩。电话那头洪仔的声音发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带着小心翼翼的尾音。“郑淑芬自杀了。喺监狱里头,用碎玻璃割腕。冇死成,送去医院救返嚟嘞。”
江月手里那颗糖没剥,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她把方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那张陆家大宅的照片上。那是她上个月让人拍的,外墙重新刷了漆,院子里种了新树,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知道了。”
她没问怎么割的,用什么割的,流了多少血。那些事跟她无关了。
关浩森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着她。他把那瓶矿泉水放在桌上,没有拧盖子,就那么放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要去看她吗?”
江月把那颗糖攥紧了一些,糖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的目光从照片上收回来,落在那份方案上,落在“厚街工业区”那几个字上。
“不去。”
郑淑芬是在凌晨动的刀子。同监室的人都在睡觉,她蹲在厕所的角落里,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玻璃。那是白天打碎的水杯碎片,保洁没扫干净,落在墙角的阴影里。她把碎玻璃攥在右手心里,左手的袖子撸上去,露出苍白的手腕。碎玻璃在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边缘不齐,有的地方锋利,有的地方钝。她在手腕上划了一下,没划开,皮肤上留下一道白印子,渗出一串细密的血珠。又划了一下,这次用力了,玻璃嵌进去,血涌出来,暗红色的,滴在白色的地砖上,一滴,两滴,很快汇成一小摊。她没有叫,就那么蹲着,左手垂在身侧,看着那些血从手腕上往下淌,沿着手指滴在地上。同监室的犯人起夜,看到地上的血,尖叫起来,声音尖锐,在凌晨的监区里回荡。
狱警冲进来,用手电筒照着她,光柱刺眼。有人按住她的手腕,用毛巾缠住,毛巾很快被血浸透了。她被抬上担架,送到监狱的医务室,又转到了港城的公立医院。手腕上缝了十几针,纱布缠得很厚,白得刺眼。
第二天她醒了,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手缠着绷带,放在被子外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把头偏过去,躲开那道光线。狱警站在病房门口,她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水。
“江月来不来?”
狱警把她的要求转达给了洪仔。洪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我问问”。他又转达给了江月。江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那沉默比平时长了一些。
“没什么好见的。”
洪仔把这句话传了回去。狱警走进病房,郑淑芬歪在枕头上,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小到狱警弯下腰才听清。“她说,没什么好见的。”她的眼睛闭上了,没有流泪,没有再问,也没有再开口。手指在被子上轻轻动了一下,那道缠着绷带的手腕在白色床单上显得格外刺眼。
从那以后,她在监狱里变得沉默寡言。不再跟其他犯人争吵,不再惹事,不再哭,也不再笑。每天按要求劳动,按要求学习,按要求作息。她像一个被抽空了电池的钟,指针还在走,但已经没有动力了。食堂打饭的时候她排在队伍中间,不多不少,不争不抢。放风的时候她站在墙角,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洪仔把这个消息带回来的时候,语气平淡了许多,像是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
关浩森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楼下电子街的人流。卖鱼蛋的阿婆在街口,锅里的汤冒着热气,咖喱味顺着风飘上来。他把窗帘合上了。
“她的事跟你没关系了。”
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很甜。“嗯。”
陆婉清还在收容所里。疯疯癫癫的,抱着那个已经会走路的孩子,嘴里哼着那首永远不在调上的摇篮曲。工作人员带她去检查身体,她不肯配合,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把被子蒙在头上。没有人通知她她的母亲差点死了。她不知道,也不在乎了。她已经不在乎任何事了。
洪仔站在门口,把小本子塞进口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江月的表情,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走出办公室,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光白得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什么也没说。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她摸了摸磨过两次的刃口,把它放回口袋。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街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来,那个位置空着,地上有几个烟蒂。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帘拉上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钥匙塞进外套内袋,那里有钥匙、有糖,还有那把剪刀。她把门锁好,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电子街的喧闹声涌过来,把她淹没了。她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