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从维多利亚港那边漫过来,把电子街的霓虹灯衬得更亮了。江月站在窗前,手里攥着一颗没剥的糖。街口那辆黑色轿车今天没来,那个位置空着,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照出坑坑洼洼的影子,像她来时的路,不好走,但走完了。
关浩森坐在沙发上,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没喝,烟叼在嘴里没点,看着江月的背影。她站在窗前已经好一会儿了,没说话,背影在那一片白光里显得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洪仔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供应商名单,新的,刚打印出来,纸还是热的。他站在旁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
仇人一个个倒下了。林清婉去世的时候说对不起。郑淑芬割腕没死成,廖亮被判了三年,孙明还在逃。陆正德死了,陆婉清疯了,陆家的资产被她收走了。仇人没有了,仇也没有了。但她并不觉得快乐。她站在窗前等着觉得快乐,那快乐始终没来,像一趟误点的列车,广播说即将进站,站台上的人等了又等,铁轨尽头始终没有亮起车灯。
“在想什么?”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白板上那行“五年一千亿”的字样上。“在想林清婉。她死的时候说对不起。但她其实没对不起我。她监视过我,但她从来没有出卖过我。她到死都在替我守着东莞工厂。”
关浩森把那根烟叼着,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嘴里吐出来,在灯光下散开。“你还有我。还有公司。还有未来。”
江月看着他的眼睛。七年了,从电子街那个破摊位到纳斯达克的交易大厅,从三百五十块钱到九十亿美元,他一直在。但不是因为那些钱。
“你说得对。我不能活在过去。”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走到洪仔面前,把他手里那份供应商名单拿过来。新的供应商,三家,都在内地,价格比之前低了两成,交货期还短了三天。洪仔在每一家后面都备注了实地考察的情况,字迹比几年前工整了很多。
“供应链重建得差不多了,找到了三家新供应商。东莞工厂月底能投产。”洪仔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江月把名单递回去,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洪仔接住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退到门口站着,把那颗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他看着江月的脸,那张跟他七年前在后巷破屋第一次见到的脸不一样了。那年在破屋,她背着帆布包站在门口,说“从家里跑出来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九岁的小女孩会在纳斯达克敲钟。现在他知道了,她还会走得更远。
“好。接下来,我要把K&F做成全球品牌。不只是电子产品,不只是地产,不只是科技。是一个来自中国的全球品牌。”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她。“我陪着你。”声音不大,但很稳,落在那儿就没动过。
江月看着他,把那颗攥了许久的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转身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把那行“五年一千亿”擦掉,用手抹了抹粉笔灰。夜风吹过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她伸手拉住帘角,把风挡在了外面。
她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了。苏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沙哑,像也熬了大半夜。
“苏总,供应链的事解决了。沈鸿远那边,可以收了。”她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在桌上。
苏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我这边也快了。亚洲资本的证据已经递交给新加坡金管局。沈鸿远的资金链,下个月断。”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林清婉的墓地,我让人去扫过了。”江月握着手机,没说话,喉结动了一下,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咽了咽。
“嗯。”挂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关浩森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瓶口碰到牙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看着窗外维多利亚港的灯火,那片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江月,你还有什么仇人没报?”
江月把口袋里那把剪刀拿出来,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尖头在灯光下闪着光。从陆家带出来的这把剪刀,七年了,跟了她七年。她一次都没用到过,现在不需要了。
她把剪刀放回抽屉里。
“没有了。以后只有朋友和对手。”她把抽屉推上,锁好。
手机屏幕上有一行字,是个陌生的号码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孙明在泰国被抓了,下周遣返。”江月把那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关浩森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洪仔站在门口把小本子翻开,在那行“全球品牌”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又把横线加粗了几道,纸差点被他划破。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江月把窗帘拉开,看着那些招牌,蓝的红的白的。K&F的招牌在二楼窗户上面,蓝底白字,她亲手挂上去的。铁皮的,风吹日晒了这么多年,边框有些锈了,但字还在,蓝色的底还在,牢牢地固定在那里,没有掉过。
她把那颗没剥的糖攥在手心里,没有松开。夜风停了,窗帘垂下来纹丝不动。洪仔把那颗糖的糖纸叠成一个方块,和江月叠的那些一起放进了抽屉里。花花绿绿的糖纸上又多了一张白色的小方块。最上面那张是蓝色的,印着一颗草莓。
关浩森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嘴,没点也没扔。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了江月一眼。她站在窗边,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动她的头发。他把门带上了,锁扣咔嗒一声。脚步声在走廊里哒哒哒哒,下了楼梯,到了街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