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出现在记者会上的时候,穿了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胡子几天没刮,眼袋深得像两道沟。他站在几张拼起来的桌子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被汗水浸湿了边角。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他的眼泪说来就来,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
“江月,我错了。我不该骗你,不该跟廖亮合伙搞你。我知道错了。求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赎罪。”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又放下,其实上面什么都没写。他没看那张纸,他在看镜头。他知道江月在看,港城所有的电视台都在直播这场记者会。
关浩森站在办公室的电视机前,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没喝,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他这是演戏。眼泪是真的,悔过是假的。他哭的是自己,不是对不起你。”
江月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屏幕上孙明那张哭花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两辈子。上一世他在办公室里笑着给她倒茶,这一世他在镜头前哭着忏悔。笑容是假的,眼泪也是假的。她把手里的糖攥紧了一些。
“我知道。”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洪仔的号码。“你联系几家媒体,说我接受孙明的忏悔。”洪仔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没问为什么,说了一句“好”,挂了。
关浩森把那根烟叼回嘴里,点了火。“你要让他进公司?”
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看着屏幕上孙明的脸。他还在哭,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记者递纸巾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让他进来,才好抓他。他在外面,我们抓不到他的把柄。他进来了,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眼皮底下。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关浩森吸了一口烟,把烟雾吐出来,在那一层薄白的雾里把她看了又看。他没有再说不好,也没有再说不行。他跟了她七年,知道她说出口的事,谁也拉不回来。
江月在第二天的记者会上出现。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白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站在讲台后面,表情平静,语气温和。关浩森站在台下,双手抱胸,面无表情。洪仔站在角落里,手里攥着小本子,指节泛白。
“孙明,我原谅你。你来K&F工作吧。”她看着孙明,目光温柔得像在看一个迷途知返的朋友。孙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流得比昨天还多,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江总……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做人……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他鞠躬,弯得很深,额头快碰到膝盖了。闪光灯咔嚓咔嚓响了一片。台下的记者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K&F上演世纪大和解”“孙明悔过,江月原谅,感人至深”。
关浩森站在台下嘴角动了一下,那弧度不算笑也不算不笑。
孙明第二天来报到。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旧的,边角磨白了。洪仔站在门口等他,把他领到技术部的工位。桌子不大,一台电脑,一沓空白A4纸,一支笔。他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嘴角慢慢翘起来。
洪仔站在走廊里,把那幕看在眼里,下楼跑进办公室。“江月,佢入咗技术部。坐喺角落个位,一坐低就笑。唔系开心嘅笑,系奸计得逞嘅笑。”
江月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扔给他。“盯着他。他动了什么文件,见了什么人,打了什么电话,全部记下来。”
洪仔接住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点了点头。
关浩森靠在沙发上把那根烟叼着,看看她。江月站在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他以为他得逞了。他以为他在第三层,我在第一层。他不知道,我在第五层。”她把窗帘合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剥的糖,蓝色的糖纸,上面印着一颗草莓。她把它放在桌上,糖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住了。她看着那颗糖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对准了靶心之后,那一种笃定。
窗外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站在那里,那句“让他进来,才好抓他”在办公室的空气里淡了,但每个人都还记得。手指落在桌面那颗糖的边缘,轻轻一拨,糖又滚了半圈,停在了桌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