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进K&F的第三周,开始行动了。他的工位在技术部的角落里,背对走廊,面前是一台配置不错的电脑。白天他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翻看那些公开的技术文档,偶尔问旁边的同事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没有人怀疑他,谁会怀疑一个在记者会上痛哭流涕、被老板当众原谅的悔过者?但他每天晚上下班后都会在停车场多坐一会儿,等大楼的灯灭了大半,再折返回去。保安认识他,知道他是技术部新来的助理,不会拦他。
洪仔蹲在监控室里,面前的屏幕上,孙明正从技术部的门口走进来。他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走廊里没有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刷了一下。那张卡不是公司发的,他没有权限进入核心机房,但技术部的普通办公室他进得去。洪仔把画面放大,看到孙明走到一台电脑前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红色的,用透明胶带粘着。
“江月,他进去了。正在拷贝文件。”洪仔压低声音,对着手机说。
江月在办公室里,关了灯,坐在黑暗中。她手里攥着一颗糖,没剥。手机开着免提,洪仔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让他拷。那些文件是我让技术部准备的,里面有追踪代码。他拷走什么,沈鸿远拿到什么,我们全知道。”
关浩森坐在沙发上,把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没喝。“你确定他会把文件卖给沈鸿远?”江月把那颗糖攥紧了一些。“他会的。他现在没钱,没地方去,没人帮他。他以为这是最后一次翻盘的机会。他一定会抓住。”
孙明的手指在鼠标上点了几下,打开了那个标记为“核心专利”的文件夹。里面有几份技术文档,看着很专业,数据翔实,图表清晰。他用U盘把文件夹整个复制下来,进度条走得很快,十几秒就完成了。他把U盘拔下来,塞进口袋,关机,起身,走出技术部。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他没有回头,快步走进电梯,门关上,下楼,出了大厦,消失在电子街的夜色中。
洪仔从监控室跑出来,站在走廊里看着电梯的数字从十八楼跳到一楼。他拿出手机拨了江月的号码。“他走了。拿着U盘走咗。”
江月把手机从免提关掉,贴在耳朵上。“跟上去,别让他发现。”洪仔从楼梯跑下去,十八楼,跑得气喘吁吁,膝盖酸了,但他没停。他到一楼的时候,孙明已经出了大厦,上了一辆出租车。洪仔拦了一辆后面的出租车,跟了上去。
出租车在旺角一家酒店门口停下来,孙明进了大堂,洪仔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孙明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洪仔按下相机的快门,一张,两张,三张。孙明上了出租车走了,洪仔没有跟,他下车走进酒店大堂,打听了一下。
“刚才那位先生是来见谁的?他见了什么人?”
前台看了他一眼,没理他。
洪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的港币,放在柜台上。前台把钱收起来,压低声音说“他上了十八楼,见了个人。那个人在电梯口等他,穿黑色西装,戴金丝眼镜,我不知道是谁,但我看到他手里的公文包上印着‘鸿远集团’的标志。”
洪仔跑回办公室的时候,江月还在黑暗中坐着。他把照片和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孙明进了酒店,跟沈鸿远的人碰了头,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信封,鼓鼓囊囊的,应该是钱。照片拍得很清楚,孙明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表情是压不住的得意,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一个穷了半辈子的人突然中了彩票。
“他以为他赢了。”关浩森把那根烟叼在嘴里,没点。“他以为他卖掉了K&F的核心技术,拿到了五百万,可以远走高飞。他不知道那些文件都是假的,一分钱不值。”江月把那颗糖攥得更紧了。
沈鸿远在办公室里收到那个U盘的时候,嘴角的笑意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他把U盘插进电脑,打开那份“核心专利”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据翔实,图表清晰,逻辑严谨。他拿出一根雪茄点上,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出来。助理站在旁边,问了一句“要不要申请专利”,他说“申请。马上联系专利事务所,把K&F的东西抢在我们名下。”
助理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沈鸿远不知道的是,那份文件里的数据和图表都是假的。那些看起来严谨的逻辑链条,在关键节点上都埋了致命的错误。如果按这份文件去生产产品,做出来的东西根本不能用。如果按这份文件去申请专利,不但拿不到授权,还会暴露他们侵权的证据。而那些追踪代码,会在文件被打开的那一刻,把沈鸿远公司的IP地址、操作时间、操作者信息,全部传回K&F的服务器。
洪仔在监控室里看到那串数据跳出来的时候,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他冲到办公室,手里举着打印出来的IP地址和操作记录,纸边都皱了。“沈鸿远公司上咗钩!佢哋打开咗文件,IP地址都记低晒!仲有专利事务所嘅信息,佢哋真系要去申请专利!”
江月把那份打印纸拿过来看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很甜。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在“沈鸿远”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在旁边写了“专利陷阱”四个字。
“证据齐了。可以收网了。”
关浩森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她旁边,低头看着白板上那几个字。“你从一开始就在等他?”江月把那颗糖嚼碎咽了。“不是等他,是等他出手。他不出手,我抓不到他的把柄。他出手了,他就跑不掉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林律师的号码。“林律师,孙明盗取公司核心技术卖给沈鸿远,证据已经拿到。你准备起诉材料。侵犯商业秘密罪,让他把牢底坐穿。”
林律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好。”
挂了电话,江月把手机放在桌上,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给出去的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她把糖放回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摸了摸磨过两次的尖头。她把剪刀放回口袋,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上。
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走过那条街,脚步不住,影子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柜台里面还亮着灯,她推门进去,坐到电脑前,屏幕上那串追踪代码还在静静运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