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明是在出租屋里被抓的。那间劏房在深水埗一栋老旧的唐楼里，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墙壁，白天也要开灯。警察敲门的时候他正准备收拾东西跑路，桌子上摊着一个敞开的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那个还没捂热的牛皮纸信封。他没有开门，警察把门踹开了，木屑飞溅，门框上的锁扣弹出去老远，在地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他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手被反剪到背后，手铐扣上去的时候金属碰撞声清脆，在逼仄的屋子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洪仔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把那幕拍了下来。
孙明被拉到警署的时候，在走廊里看到了江月。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白衬衫，头发扎着低马尾，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洪仔站在她身后，关浩森靠在旁边的墙上，手里那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
孙明挣扎着扑过去，两个警察拉着他，他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地砖上，声音闷响。眼眶红了，眼泪流下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江月，我求你，你放过我。我老婆怀孕了，孩子不能没有父亲。你放过我，我保证再也不找你麻烦。”
江月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脸上。这张脸她看了八年，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从笑着给她倒茶到跪着求她饶命。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没剥，就那么攥在手心里。
“陆婉清的孩子是廖亮的，跟你没关系。你哪来的老婆？”
孙明愣住。哭声停了，肩膀不抖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哭相已经变了，从悲伤变成了空白。他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两个警察把他从地上拖起来，架着往审讯室走。他回头看了江月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的那一瞬间才终于明白身后的人是谁。他被拖进了审讯室，门关上了。
关浩森把那根叼着的烟拿下来，从那包烟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你早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江月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陆婉清自己说的。她之前偷听到孙明和廖亮要做假账，打电话告诉洪仔的时候就说了，孩子是廖亮的。”
关浩森看着她，把那根烟拿下来，手指捏着烟卷在指间转了两圈。“那你为什么不等他求完再说？你可以让他多跪一会儿，让他在希望最大的时候摔下来。”
江月把那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的。她把糖纸叠成一个方块，塞进口袋里。“让他死得明白。”她把糖嚼碎咽了。
关浩森看着她，那根烟叼回嘴里，点着了。洪仔站在旁边，把小本子翻开，在那行“孙明被捕”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审讯室的门关着，走廊里的灯管亮着，白得刺眼。
孙明坐在审讯室的铁椅子上，手铐已经解了，手腕上有两道红印子。他低着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有一个圆形的烫痕，不知是谁留下的烟头印。对面坐着两个警察，一个做笔录，一个问话。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没喝水。他把一切都交代了——骗陆婉清的钱，跟廖亮合谋做假账，又帮沈鸿远偷K&F的技术，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警察把笔录念了一遍，他翻了翻，每一页都签了字。伸出去的那只手在纸上划了几笔，歪歪扭扭像当初陆婉清在股权转让协议上留下的那个签名。
江月坐在走廊里，等那份签字按了手印的笔录从门缝里递出来，她连看都没看。她只是站起来，把那颗攥了许久的糖从手心里摊开，看了一眼，蓝色的糖纸上印着一颗已经开始模糊的草莓，然后把它放回口袋。关浩森把那瓶矿泉水从窗台上拿起来，没有拧盖子，就那么拿着。
“走吧。”江月说。
三个人走出了警署，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电子街的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穿过那些招牌下面，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那颗糖，又看了看。那颗糖攥在手心里，糖纸的边角硌着掌心，微微刺痛。她把糖放进口袋，从口袋里掏出那把剪刀，铁的，凉的，握在手心里。她看着那把剪刀，在黑暗里看不清刃口，指尖却感觉得到那一道锋利。
她把剪刀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楼下电子街人来人往，一切如常。关浩森站在她身后，她没有回头。孙明的事完了，沈鸿远的事还没完，沈鸿远的案子已经在查了。但她的路还很长，五年一千亿，才刚刚开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没剥的糖，放在窗台上，蓝色的糖纸在路灯的光里反着光。她看了几秒，没有剥开，也没有拿回来。转过身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出去，把门锁上。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根，一闪一闪的，她走过那段忽明忽暗的走廊，下了楼梯，推开了电子街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洪仔在街口等她，旁边多了一个身影，是那个理了很久平头的小伙子，手里已经换成了手机，屏幕碎了一小块但还在用。他蹲在街口，看到江月出来，站起来把那半块面包吞了。“姐姐，坏人抓咗啦？”江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嗯。”他接过去把糖塞进口袋里，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笑了。
他站起来，把那包薯片夹在胳膊底下，转身跑了。跑了两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跑进了巷子。江月站在街口，手里还攥着那颗没给出去的糖。她把糖放进口袋，转身走回电子街。霓虹灯还亮着，白光刺眼。她上了楼推开办公室的门，没开灯。
窗外远处，中环的方向灯火通明。那些写字楼的灯还亮着，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开会，有人在算计别人，有人在被人算计。她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把剪刀，铁的，凉的，还在。她把手抽出来，坐进椅子里，闭上了眼睛。这八年像一场长途跋涉，不是为了把谁踩在脚下，而是为了不再被任何人踩。她握了握口袋里的那把剪刀，放开了。
